《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16、公卿家的小姐

　　他以为她不知道，但她一清二楚。
　　可她并不在意。
　　他是皇上，而她是他的皇后。
　　她要做的，只是担起皇后的身份而已。
　　原在闺阁之时，她母亲便常说，生在公卿家的小姐，不必世事通明，不必人情练达，却必不能失了自己的身份。
　　她所有要做的，是不能失了皇后的身份。

　　他每月只在规定的时间来含政殿，这正合她心意。
　　虽然她不清楚他寻常是什么模样，但他在她这里，十次有十次会在睡梦里喊一个名字。

　　梨露。

　　她知道，这是大婚那天闯宫女子的闺名。

　　他以为她不过是个只知闺房绣花的千金小姐，既单纯又愚蠢，生来便受人摆布，却还日日吃喝皆香。

　　没有人不这样认为。

　　可也没人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晓得。

　　然而她绝非有意去探晓那背后种种，只是听见他在梦里叫得那般凄凉，联想一番自能断定。

　　她也看过不少才子佳人的话本，总觉得那是寻常百姓才会有的境遇，却从未想过，原来贵为天子，也会为了一女子夜夜梦话。

　　先皇为政并无失德之处，却因沉溺美色身亡。
　　不管这身亡一事慕容炎是否参与，参与几分，他继位执政以来的所作所为，都可以称得上是明君之举。

　　她深觉得慕容炎生来便是要当皇帝的。

　　先帝固然是个好人，却不是个好皇帝。

　　先帝为人温和，能明事理，辩得忠奸。他一方面知人善任，却也不严惩贪官污吏。在他治下的大晋政局稳定，文教兴盛，但穷奢极欲、贪图享乐之风也盛。朝臣们结党营私、党同伐异，寒门难出贵子，礼教日渐凋零。

　　而慕容炎却不一样。

　　他虽不是个好人，但他却是个好皇帝。

　　他既能知人善任，又能赏罚分明。他有容人之量，却也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他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之手段整治贪腐，亦能以大赦天下，广开言路之举聘用贤臣。

　　他勤于正事，崇尚节俭，既能体察民情，又能体恤民意。他精通治国方略，又有胆量和魄力。

　　他以铁腕纵横天下，而在他治下的大晋灾祸朝告夕振，无有壅蔽，威德遐被，四方宾服。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皇帝，却绝非是个好人，更不是世上好女儿的良人。

　　可他却心心念念地记挂一个女人。

　　她实在好奇，便悄悄遣了人去询问。

　　诚然她没有能力去调查一个人的来路背景，但她专门掌管搜集天下情报的父亲却可以。

　　不过结果传来，却着实让她吃惊不小。

　　想来真是好笑，她好奇打听，而慕容炎也念念不忘的那名女子，竟然是他曾经养过的一条狗。

　　从父亲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那名叫梨露的女子，死在一次执行任务的途中。可大婚那日的来人定然是她无疑。

　　她虽昏倒过去，但那残留在空中的酒香，她却绝不会闻错。

　　先帝尚在时，曾盛宠一位梨白夫人。那位被称祸国妖女，最后被逼自尽的美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一种由梨花酿造的清酒之味。

　　她知她生来就是棋子，对这漫漫生涯并无任何寄望，却不知一枚棋子，也能得人如此挂念。

　　她并无兴趣知道慕容炎跟那姑娘的种种，却觉慕容炎此人十分有趣。

　　像他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如何能将一走狗放在眼中？

　　那日她着人送了一坛梨露酒给他，而继位后几乎滴酒不沾的他却酩酊大醉。

　　有趣，着实有趣。

　　一坛酒便如此，其他呢？

　　一枚棋子，孰是，孰执，并无定论。

　　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