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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梨露 ...

  •   我的主人慕容炎大婚,普天同庆,我怎能不去给他送一份大礼。

      皇城的守卫虽比之平常更加森严,但对她来说,入宫一事仍旧稀松平常。她曾在这里生活,为妃,为美人,为皇后的眼中钉,也曾为暗探、妖女、刽子手。

      她杀人,也被人杀。

      因而她必得熟悉这皇城。

      对梨露来说,躲过城中的暗卫是最轻而易举的小事,就算被发现,她也能解决他们,可她不会被发现。

      这里的大路小径,暗门密道,她全都烂熟于心。

      她曾数百遍穿梭其间,来回只为取人性命。今日她再度奔波,亦是冲着人命而来。

      宫中的冷月总是比外头的寒上几分,如水夜色照扫过一众琉璃苏灯,竟有把喜庆灯火冰凉之架势。

      这怎么能行。

      梨露轻身跃上横梁,将那婚房外的灯火点得更亮。

      月光虽盛,却不能将宫室照遍,故而需要灯火点缀。可烛火之光从来只映人面,但求亮处更亮,从不念偏角暗地。

      而他们,一向只在暗中行动。

      不过慕容炎并没有让她在暗处等太久。人定时分一到,他便前呼后拥地进了婚房。

      月满西楼,红烛高照,正是人间好时候。

      可那唱礼的太监刚要仰脖子叫喊,慕容炎一个摆手便把房间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私下里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终是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除却端坐于龙凤床前的新嫁娘,还有她和那几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侍卫。

      新娘并未好奇她夫君的举动,她只是看着众人出去,再回头,人已经倒去了床上。

      慕容炎应是给她闻了迷香,那是一种由名叫醉心花的□□,经研磨而制成的迷药,闻之有异香,少许可令疼痛缓解,闻多便易入睡,对人体无大碍,只是有助眠奇效而已。

      梨露猜不透他为何如此,只是可怜那个被送来当筹码的女人,听说是这长安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弹得一手好琴。

      天底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而美人大多做了那利益里的筹码。一个筹码,是不会有人去在意他的喜怒哀乐。

      可美人,本该被捧在手心,金屋以纳。

      梨露手执淬了毒的银针,无声无息地站至慕容炎背后,她只要一针下去,他必然顷刻毙命!

      “我料定你今日会来,你果然就出现了。”本在自斟自饮的慕容炎突然说道,不过他并未向她看来,只是多拿出了一个酒杯,“梨露,看在你我主仆一场的份上,坐下来陪我喝完这杯酒如何?”她未动,慕容炎也未回头,他晃过酒杯,“怎么?怕我在酒里下毒?”

      梨露执银针的手有些微晃动,他说的没错,她怕那酒里有毒。

      “我杀你,还需一杯毒酒?”

      她心神还未收摄,慕容炎突然转过身来,将酒杯递与她。

      鬼使神差地,梨露便将那酒杯接了过来。

      “听说那个叫青嫱的,又救了你一命?”他问。

      可他实在不该问这个问题。

      梨露目现杀机,当下便有暗卫破窗而入,皆是同她一样从光明林中出来的杀人工具。仅在对视之间,她便同他们较量完毕,她必输无疑。

      可他们未动。

      那日皇城大乱时的月下追击战,他们必定有所耳闻。十余杀手围攻一个灌下神行汤的将死之人却未得手,数日之后有消息传来,那人仍旧活着。

      而今夜,已死之人竟好端端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见惯杀戮,不惧鬼神,却对离奇之事敬而远之。因为在光明林中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见怪不怪。

      慕容炎未曾抬眼,只是自斟一杯,旁若无人般呷了一口,他右手食指敲过桌面,“有了师父就忘了我这个旧主,梨露,你可是叫人好生心寒。”

      他不是在跟她寒暄。他递给她一杯酒,同她说上几句话,他这并不是在跟她寒暄的意思。

      梨露喝下她手上的那杯酒,将一把碎金子丢在桌上,道:“这还你。”

      慕容炎笑意盈盈地看向她,问:“你是来同我算账的?”

      不,她是来做个了断的。

      “今夜之后,我同光明林再无瓜葛。”

      她师父说过,买卖有价,价有限,买卖有终。而她同慕容炎之间的买卖是时候终了了。

      慕容炎收起了虚伪的笑容,冷冷扫她一眼。

      这让梨露蓦地想起那日,他们初见,他也是这样冷眼看她。

      那时候的她年纪虽小,但已经很会看人眼色。可她却瞧不出眼前这位公子哥的喜怒。

      她已经在花楼外面蹲了半夜,挂满大红纸灯的雕花木门下,进进出出的客人形形色色,但却没有一个合她心意。她劫人银钱一事,得以命相搏。她必须千挑万选。可她又冷又饿,那人牙子答应给她的时日也要到限,她再不尽快找人下手,就要错失机会了。

      然而天助她也,竟让她等到一个衣着极为光鲜的醉鬼。她并未瞧见那醉鬼进楼,但落在花楼外的轿子,数来数去就只有一顶能配得上他那一身行头。

      此人必定十分有钱,别说跟他要十吊,怕是一百吊他也拿得起。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声色犬马处,人声鼎沸。纸醉金迷,是她最好的遮掩。是而梨露没费多少工夫就躲进了那软轿之中。

      她并不害怕。在家的时候她经常捉蛇宰鸡,而喝醉酒的人还不如鸡,待那人进来,她只需把他当成公鸡便可。

      彼时,被梨露当成公鸡的慕容炎刚刚策划了一场动乱。皇上似有警惕是他在背后捣鬼,便派人暗中查他。于是他便做出一副醉心风月,不问政事的浪荡模样。

      他虽摇摇晃晃地进了轿子,但他十分清醒。他立马就察觉到轿中有人,原本要睁开的眼便继续醉意朦胧地合着。

      但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原来躲在他轿中的那人不过是个孩子。

      可他知道那人仅仅是个孩童时,他也已经落在了那孩子手中。

      梨露把削尖的木棍对准那人咽喉,“不准动!百吊钱,我跟你走。”

      那人果真没动,可那人却笑着问了一句,这是哪来的厉害丫头!

      一番讨价之后,他没有给她百吊钱,他给了她一袋碎金子。

      如今日月交替,风水流转,又是玉壶光转,红烛高照的良夜。

      当年他用一把碎金子把她买了去,今日,她再用一把金子把她赎回来。这买卖公平!

      “慕容炎,我不欠你。蜀山更不欠你。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我给你一个交待。”

      说罢,梨露便将早已备好的毒针扎进脖颈,可慕容炎却突然出手阻她。梨露以为他心有疑虑,便自己交待清楚,“神行汤要不了我的命,世间能伤我的毒药只有这针上抹的石粉。”她苦笑一声,“你要我死,我绝不苟活,可你终究不信我。慕容炎,你知道狗为什么认主人吗?是为了活着。”

      不待她说完,慕容炎忽然伸手抚上她脸颊,既温柔又怜惜地看着她,道:“所以!梨露,你舍不得离开我。”

      是,她舍不得。
      哪怕她知道,这让她舍不下的温柔和怜惜,皆有阴谋在后,她也舍不得。

      “可我必须死。”她帮他把话说完。即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也是他养的好狗,她愿意配合他的伪善。

      “必须?”慕容炎笑道,“你可是我一手养大的,我不答应,你怎么能说必须去死呢?”

      这是梨露第一次跟慕容炎动手,他身手不错,但不是梨露的对手。她是吃人肉长大的,只要她想,这世间便没能困住她的人。

      “你打不过我的。”

      “是吗?”慕容炎反问道。

      他不用暗卫帮忙,而且带着十足的自信。他怎么会?他凭什么?

      慕容炎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除非……

      那酒里有毒。

      到底,他不信她。

      她曾求一条鱼,一顿饱饭,也求衣能蔽体,一夜安睡,后知所求皆不得,她便坦然接受。她从未多生他想,直到,她求一人心不得。

      她从不曾负他,也只求他信他而已。

      她只求他信她。

      “落。”

      有人在叫她,空气有腥味,是敌人!

      “落!”被她掐住脖子的敌人皱眉道。

      “叶良辰?”

      叶良辰,同她一起出光明林的杀手,武功与她不相上下。

      “是我。松手。”

      “你……”

      “不用紧张,主上有命,我等不能动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放你走是主上的意思。我之所以等到你醒,是因为有话要说。今日之后,世上再无落梨露。晓得?”叶良辰提剑将走,又忽然转过身来,夜风猎猎,他正在风口,“另外,有些话,主上不同你说,我替他说。”他迎着冷风一笑,身上尽是嘲讽意味,“这天下本来就是如此,我虽不犯人,人却杀我,我退三分,他便进一尺。你私藏军事布防图,自觉护了犬戎族人性命,可你又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的隐瞒,妻女受辱,儿孙送命?你的心慈手软,带来的只有无穷祸患。这世上,只有谁比谁更残忍,没有人是善良的。我们不是,你更不是。你我后会无期,见必以命相搏。”

      以命相搏……

      她早已无命可博。

      等她披星戴月赶上九黎一行人时,她这坏嘴巴的三师妹正从一株枯树上跌下来。树下死士成林,正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坠落。

      死士比恶鬼更难对付。

      但与九黎同行的白衣少年法力高强,甚至不输她师父,她的到来只是加速战斗结束,并未有所助益。

      九黎依然对她视若无睹,可在听完南陆的报备后,她便扬起鼻尖,哼道:“别以为这样师父就会放过你。就算你同将军府决裂,师父她老人家仍然会将你逐出师门!”

      她的三师妹,长到这般年岁不差,却依旧是那个跟在师父身后的贪吃孩童。

      黄沙铺地,群星耀天。以灰白枯树为床,锦绣与南陆在不远处睡得正香。那叫白行的少年正擦拭他的剑。而九黎趴在她膝盖上砸嘴。

      四下无风,天无冷月。

      错落得枯树黑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隐没在远处浓重的铅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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