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八荒记》1观沧海1

14、修罗

　　“滚，都给我滚，滚——”
　　她烧了的是脸，可不是脑子！
　　她周身确是缠紧绷带不假，可那绷带没挡住她的眼，她不瞎！
　　她看得清楚，听得清楚，心里更比那石山上照人心丑恶的明镜通透！

　　一个个嘴上装着不知晓，背地里却说尽丑话，当面一套，转身又一套，虚伪情状一比千面佛像。

　　若要笑她横遭火灾，容颜尽毁，尽可当她面来，可他们不敢，他们怕死，既怕死，却又要在背后嚼舌根。

　　杂碎！都是杂碎！

　　修罗对照铜镜，轻抚过脸上伤疤。绷带已在数日前拆下，但她今天才瞧见伤愈后的模样。

　　看来，说那些杂碎是杂碎，还是说得轻了。

　　那个自称五界第一圣手的大罗神仙，医术不过尔尔，嘴皮子到是顶尖的一流，夸下定叫她伤疤修复如初的海口，办不到了便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回天之后却也好意思从天帝手中领赏赐。

　　当她不知道外头传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从哪里出来的吗！

　　若不是看在天界的面上，她早就着人去把那庸医的眼睛挖出，舌头割下！看他以后还怎么敢在酒席之上，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们说三道四！

　　这世上的杂碎们便是这般，听风就是雨，听雨便有雷，明明什么都不晓得，却又将捕风捉影之事说得有鼻有眼，说得比她这病人都还要清楚她的伤势！

　　她是容颜尽毁，那又怎么样！
　　她不在意！
　　她从未在意过她的脸，不论它是好是坏，是艳冠群芳，还是鄙陋不堪，她都不在乎！
　　不过就是一张脸，毁了又何妨。

　　好的时候，也是那群小人自己在她面前自愧不如。如今坏了，他们就能在她面前趾高气扬？

　　笑话！

　　有些东西，不是她担不起了，他们就能拿的过去的！

　　这就好比那新位初继的少天帝。只因他是天帝，他便要扛起不该扛的担子。

　　她在他的地盘受伤，此事虽与他毫无干系，但他身为一界之主，却不得不要给她一个交待。

　　他查不出凶手是谁，又不能多嘴问她，除了找几个那日当值的仙官问罪，他着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可他仍旧会怕，怕她上天找他讨要说法，于是他便送医送药，任凭她折腾他的属臣，从不多说什么。

　　他明明毫无过错，却要两头操心。

　　这边安抚完了她，那边又得体恤辛苦忙活的大罗神仙。明知那滑头跟他惺惺作态，他却还得备好了灵山圣地，封给他做道场。

　　真不知谁才是一界之主。

　　这铜镜里非人非鬼的丑陋老妇，她亦不知是谁。

　　她的脸，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不是这样的。
　　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修罗仔细地抚过脸上那些伤痕，一道道或红或紫的伤疤是那般触目惊心。从前她拥有众人艳羡的容颜，如今她的脸却变成了这样。

　　她的脸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样，重华可还能将她认出？

　　他会的，他一定会，他岂能不会。

　　自二十四万年前把他关在这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此地。

　　永生池的烈火一如往昔那般烧得热烈，烧得四下里赤黑色的石壁，犹如晶莹剔透的朱红玛瑙。而一字摆开，钉在那玛瑙之上的赎罪之魂个个垂头丧气，鳞次栉比好似人间尸体，不挣扎、不言语、不哀嚎，着实没几分意思。

　　那在火海里闭目而坐的崇桦同样叫人看着厌烦。

　　修罗足尖轻点，一跃至崇桦跟前，她虽无半分期待，但崇桦竟未有丝毫反应，她不由得出手捏起他下巴，讥讽道：“怎么，现如今是习惯这五阴火？还是心净如莲台，不觉痛楚了？”

　　听到她话语的男人终于有所动容，一抬眸间，有千万光彩在那淡紫色里流转，看的修罗竟有些许晃神。

　　那年他们初见，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一抬眸，只不过疏忽转眼，已然过了二十多万年。

　　“你仍旧活着，这可怎么是好？”

　　她在这世上最厌恶的，就是他面上这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既然不觉得痛，那她便帮他一把！

　　火势一猛，崇桦的脸上开始有汗珠。

　　这让修罗觉得舒心。

　　没错，只有他痛苦，她才能痛快！

　　“我在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

　　她又添了一把火，他的汗珠也随之增多。

　　“是否许久不见，你认不出我了？”她用力盯着他，她不会放过那些一闪而逝的真心。

　　但他只是看着她。

　　充满怜悯之情地看着他！

　　他算什么！

　　“瞧我的脸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你便认不出我了，对吗？”修罗仔细看着那双眼睛，“崇桦，你从来便是如此浅薄。”

　　那眼睛里的怜悯终于化作万般苦涩，是了，这样才对。

　　修罗终于满意，但这还不是最后。临走之前，她还有一个大好的消息要同他说。

　　“你肯定还不晓得吧？崇桦，你的老朋友、旧情人，白谷，死了。”

　　“白谷死了？！”那安稳如山的人突然激动起来，“你此话何意？白谷为何会死？”

　　他终于开了口，只是说的话却与她无关。

　　修罗冷冷一笑，“你晓得便好，可莫要同我道谢。”

　　这里，她已经待够了！

　　“修罗，你且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白谷死了？！”崇桦欲上前问她，却被火舌挡住去路。他试图突围，却只能让火势更大。

　　那永生池里的五阴火专门烧灼布满欲望的人心，感情愈盛，则人心愈痛。

　　他急，便痛。

　　他愈急，她便觉得高兴！

　　临出暗域之前，修罗听见从那百丈深的池底传来的哀嚎，正如她期许的那般惨烈无助，她甚是满意。

　　只有他痛不欲生，她才觉这人生有几分意思。于此，他怎能日日沉默如金。

　　“来人！”

　　“鬼君。”那小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修罗斜他一眼，继续画她的眉毛，“我派去寻魔尊长河的鬼差怎么还没回来！”

　　那小鬼支支吾吾，颤抖不已，“鬼君息怒，他们刚刚来过，只是恰巧您去永生池了，他们……”

　　“既已回来，那长河现在何处，为何不报？！”

　　“鬼君息怒，鬼君息怒，鬼君息怒……”小鬼磕头不停，只让她觉得事有大变，烦躁难安。

　　“行了！你还要不要说话？！”

　　“是是！他们说，少主长河前往人间去找魔尊之妻九黎了！”小鬼一口气说完，大有赴死之气势。

　　“什么！”她手一抖，那眉笔便在她脸上画出来长长一道。

　　“鬼君息怒，鬼君息怒，鬼君息怒……”小鬼磕头如捣蒜。

　　这让她觉得厌烦，“滚！滚！”

　　他们所有人都让她觉得厌烦！

　　小鬼终于连滚带爬地出了东岳殿，出来之后便抱着好姐妹呜呜哭泣不止。

　　剩下盛怒的修罗，独自在东岳殿之中来来回回。

　　不可能！不可能！
　　我亲自烧死她的，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
　　我绝不会让她活着，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