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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长河 ...

  •   长河
      长河破壳而出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他长姐的侍从常服。

      彼时他初临人世,并不知常服乃何人,但他却能断定这并不是令他急不可耐地打破温暖安全的堡垒,现身险恶外界,要见之人。

      他其实并不如他长姐九黎所常感慨的那般,迟迟醒不过来。他的苏醒之日比他们都要早,甚至远在九黎所能想象之外。

      当他在他的堡垒之中,听见外界的第一声不知名的巨响时,他知道,那些蜷缩于黑暗,慢慢形成知觉的日子结束了。

      接着,除了不能看见之外,他几乎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听见洪水从天而降,开山裂地,他听见岩浆涌动喷发,烧心灼日。他听见万物生长,听见他同他的那些兄弟姐妹们共同呼吸,也听见了那些轻叩蛋壳的声音。

      然后,他那些尚未苏醒或正欲问世的兄弟姐妹们,就在那声音中,一个接一个地同他告了别。

      他们都没能躲过那声音,除了九黎。

      可九黎却从没听见过他们。

      九黎也听不见他。

      但他们同他一样,确实存在过。

      因此,他称呼九黎为他的长姐。

      也许,正因为他长姐不曾听见,所以她能破壁而出,去到那个比他们所在的堡垒更加黑暗的地方。

      但听见的他却不能。因为他害怕,非常害怕。

      而他长姐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在那个男人不曾出现的日子里,他长姐总是抱他入睡。而那个男人出现后,抱他入睡的人便成了常服。

      他并不觉得难过或者失落,因为常服的怀抱同他长姐的一样温暖。

      可这个有着温暖怀抱的人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节哀。
      因为他长姐已逝。
      同样消失的,还有他姐夫,和那即将出世的小外甥。
      他本该为自己的新生大哭一场,但常服的话让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在堡垒中的时候,他就感知到外面的九黎有异。他的心头泛起一种熟悉的感觉,一种在他的那些兄弟们消失的时候的感觉。

      而他的同族们还未出世便永远地消失在了那个黑暗的外面。

      倘若九黎也消失,这世上就只剩他自己。

      害怕。

      他是如此的害怕。

      这份害怕迫使他捣碎了堡垒的城墙,迈向那暗似深渊的外面。

      但他从未料到外面竟然亮如白银冰霜,山青水秀,鸟语花香。

      他也没有料到会有人告诉他,九黎已逝,要他节哀。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日里,他的面上总是挂着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外面超乎想象,而他最终还是孤独一人。

      于是,为了不让离开堡垒的自己被这想象之外的世界吞没,长河决心强大起来。

      等长河长到六万岁的时候,他已经打遍五界无敌手。

      九黎曾以一敌九,屠龙杀仙,战绩辉煌。而他独闯五界,也未有败绩,且凡是他挑战过的,就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此事绝非他心狠手辣,只是他无恶意,念着战胜便走,可对方总要骂骂咧咧,纠缠不休。他往往顾忌对方年长,手下留情,但对方一旦蹬鼻子上脸,他也不是有多余善心的家伙。

      因此他常遭常服念叨。说什么他乃魔界少主,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便会引起纷争。他求他凡事三思而后行。

      但他从未见过那些所谓的无数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就只有常服的那一双而已。

      他长姐的侍从常服,不仅貌若妙龄少女,连行事举止也如女子般过分阴柔心细。

      一直到遇见八荒之南堂庭九湾的袁酒日,在那次让他想起来就觉得怒火滔天的事情发生之前,他都以为常服乃女子。明明一棵老得要死的树,却偏偏化作青葱美少年,步履轻盈,怀抱温暖,连说话的声音都软糯无比,也不能怪他将他认错。

      那日长河去找袁酒日挑战。

      起先姓袁的懦夫不敢应战。长河便扬言在他家门口撒.尿,试图激他出来。可那懦夫不但不上当,反而躲在河湾底洞里同他对骂起来。

      长河在荒北冰川地时就曾听过荒南一带住人的脾性。那里的住人虽跟荒北一样鱼龙混杂,但巧妙地大家都有着相同的性子。卑鄙,狡猾,胆小,懦弱。说起队伍里的叛徒和内奸,必然出身荒南没有差错。

      长河对此不置可否。

      他交朋友只看顺眼不顺眼。脾气好坏和出身如何,他到不会在意。是以他并不理解冰川地千星岩雪主叶光纪对南人的嗤之以鼻和露骨轻蔑。

      起码在袁酒日使诈将河底淤泥甩到他脸上之前,他也只是觉得这位名震荒南的堂庭湾主,打架忒不痛快。

      但这不痛快的王八蛋很快就让他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南人”。

      袁酒日把他养的凡人奴隶打扮成他的模样,假装出门应战。然后他趁机从背后偷袭。偷袭也不是要胜他。袁酒日搞偷袭就只是为了把堂庭湾底的淤泥淋到他脸上。

      那淤泥虽不能要人性命,沾上却必须得用第九湾峰林中的温泉水清洗。第九湾中多低矮峰谷与指宽狭路,容易藏身,却也容易被擒。

      照袁酒日的计划,他是打算趁长河洗澡的时候偷走他的衣服,再用龙筋编造的笼子将他困住,然后昭告八荒,来看魔界少主的笑话。

      但袁酒日未曾料到常服会突然出现,并替长河挡下那些黏稠恶心的烂泥。不过在失败之后他也并没有放弃他的计划。

      因为长河还是去了泉水旁边。

      第九湾千峰若深林之树,夹杂潭水石堆,紧密错落无序。若想在短时间内找一处隐蔽之所并不容易。
      长河因为那烂泥甩在了常服身上闹心异常,便催着随便寻了一处青树丛做盖,岩石围绕如屏风的温泉。
      常服褪去衣衫沐浴时,他怕有不知好歹的过来偷看,便自告奋勇守在那泉水入口处。毕竟常服娇美又体弱,岂能叫他被人轻薄。

      那时候长河心心念念地以为常服乃女子,他虽然自诩正人君子,但一想到佳人就在身后□□,他如何也不能收摄心神。

      就看一眼。

      他告诉自己就看一眼,为了确保常服的安全。

      心怀鬼胎的长河在一个深呼吸后猛转头,正巧碰上常服从泉中起身。

      中间虽隔着千万重蒸腾雾气,可那云雾后的流瀑长发,樱红薄唇,柔润肌肤以及随着常服动作,渐欲露出的胸口,均准确无误地落入长河眼中。

      他登时心神荡漾,看得入迷,连被袁酒日带人围了起来都未曾察觉。

      等常服胸膛出来水面,那平坦如广袤草原的景象和泾渭分明的肌肉线条,又让他陷入了另外的迷中。

      此时袁酒日站在泉边一株粗壮青树的枝干上,正命令手下架龙筋笼。

      及至常服匆匆上岸,抱起衣服走过来叫他,他才如梦初醒。

      可,那是什么?

      那在常服腹部以下,两腿之间,垂着的玩意儿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被龙筋笼罩住之后仍旧没能想明白。

      而常服完全不体会他此刻的心情,还冲他发脾气,“少主,这回您可高兴了,连我也被困住,您要怎么办?若您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同魔后交代?”

      交代?

      那谁又来给他一个交代?

      “你是男人?”

      常服极是冷淡地瞪了他一眼,“这种时候,激怒我对您有什么好处?何况对我来说,你平安无恙才是大事。”

      “你怎么能是男人?”

      这回常服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去试图斩破那越来越紧的笼子。

      长河脑中心底俱是一团乱麻。

      在这雾气蒸腾的泉边,枝桠交错的树下,在他陷入前所未有的人生冲击和心灵震撼之时,问题的源泉眼中却只有一顶破笼子,而头上还有一个卑鄙无耻胆小懦弱的王八蛋在嘻嘻哈哈地嘲笑他。

      心气不顺!

      心气怎会如此不顺!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发生的一切还真是历历在目。

      “你笑什么?”叶光纪收回被长河挡住的暴雪,有些恼怒地问道。“就算我今天屡战屡败,也不得你一笑。要知道,在冰川地嘲笑你的对手,可是失礼至极。”

      长河也收起沉龙,一个跳起,搂住叶光纪的脖子,嘻嘻道:“我笑不是因为你。我是突然想起常服。”

      “常服?”叶光纪虽不解,却未追究,也随他笑起来,“你躲在我这里有多久了?照以往来看,也是他要找过来的时候了。这次你就趁早回去怎么样?”

      “叶!”长河放开叶光纪,“若是连你都赶我,我可就真没地方去了。”

      “那便回无枉,这又有什么。”

      事不关叶光纪,他自然说得轻松。

      长河撇一撇嘴,将脚下三尺厚的雪花踢出一个旋来。那莹白的小粒子随即逐光飞舞,犹似七彩流星,春日花雨,洋洋洒洒地落在他同叶光纪肩头。

      “话说,从以前我就想问,你为何总不在你的无枉待着?”

      待那阵落英重归这山坳间一望无垠的雪地后,叶光纪停下回千星岩城的脚步,如此问。

      长河避开叶光纪探究的目光,踢出一个更大的雪旋。他不是不愿意回答,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若说你为与人切磋,魔界中人似乎应是首选。但我从未听说你与你族人有过交战。若说你为游历,你万不会整日躲在我这雪窝子里。”叶光纪自我分析了一番没有结论,便歪过头,继续问,“你到底为何总不在你的无枉待着?”

      他到底为何总不在无枉待着,那日没能回答叶光纪的问题,这次可以说了。

      “喂!老叶!”长河一脚踢开千星岩城雪堡的大门。那巨大且厚重的冰块 ,因为承受不住过分急躁的脾气,而发出痛苦沉闷的声响。有雪堡外的冰晶趁机随风卷入寒冰铸就的堡中,追在长河他们身后,穿越六百四十根霜花冰柱支撑起来的漫长且高亮的议事厅廊。

      “老叶,你给我出来!”长河的喊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回声络绎不绝,就像有千万个他同时在说话。

      “雪虫呢?你的雪虫在哪?赶紧叫那些知道长姐消息的小可爱们出来!”

      长河在厅廊尽头抓到发丝凌乱的叶光纪。对方似乎刚从床上爬起来,衣衫虽整却显凌乱,眼神聚光却面泛潮红。他究竟从哪里来?又在干什么?

      “雪虫呢?去觅食的时候发现长姐踪迹的雪虫呢?”但长河最迫切想知道的,是这个。

      他最迫切想要知道的,从来只有一个。他总不在无枉待着的原因,也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长姐的下落。

      叶光纪在愣了片刻后才有反应,“哦?噢,雪虫……雪虫……”

      焦急的长河等他回答,模样可疑的叶光纪却又盯着他背后发起呆来。

      也是,谁看见他身后之人会不惊讶呢?

      “你个狗.娘养的兔崽子孬种怂货只会躲在背后算计人的小人懦夫,给老子闭嘴!”青树下心气不顺的长河将龙筋笼一把震断。

      后面那位堂庭湾主被震落水中,敷满白粉的脸皮跌破,流出来的鲜血足足将泉池填满才完。

      错认常服为女子一事,叫长河始终无法释怀。
      在那之后,他便发誓要改变魔族的体貌特征。

      因此自他继任魔尊之位以来,干的头一件事便是训练魔族一众的男子气概。

      他亲自带人在无枉海边锻炼身体。这项活动因为集结了五界之中最为俊美妖魅的少年们,而一度成为五界谈资,因其尤受女性青睐,大力带动了无枉海食宿业的发展。

      后来因为围观的女性太多,来围观女性的男性尤其多,大大超出了无枉海的接待能力。长河便只能听从常服的建议,取消了锻炼。

      取消之后引起五界轰动,诸多女性,尤其是女神仙,纷纷表示如此具有深意健康积极向上的活动应该继续,不该取消。她们还联名写了陈情书给长河请他顺从民意。无奈长河不怎么识字,瞅过一眼之后便把那纸书信扔进了无枉海中。

      众人等待许久不见魔尊有动静,便选了几个能言善道的登门拜访,想着说动长河。但长河最怕有人跟他啰嗦,还没等那几个人说明来意,他便将人给赶了出去。

      时日一久,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仍有不少人在想念那些观看沙滩上的美少年们运动流汗的日子。

      就连常服都爱倚楼回忆往昔。那时候九黎与重华好好活着,无枉海远没有现在繁华,马樱花跟半春子开满了整个无枉小岛。

      那时候,长河还是一枚安静的蛋。

      不过安静的蛋本人并不知晓常服回忆为何,他下判断只凭表面,不爱深究,一如他从叶光纪的雪虫们口中听闻九黎死因之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冲去报仇。

      不若他姐夫重华,会有这个耐性,先来冰川地调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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