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九黎 ...
-
九黎对那位自己送上门来的便宜保镖甚是满意。
诚然她自己也是稀里糊涂。
长安大乱那日种种,师父的生死下落,酒馆姐妹何许人也。口口声声说要报恩的银发少年又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来龙去脉,所报何恩,统统是迷。
但迷是迷,恩是恩。她无论如何不能浪费别人想要报恩的一番心意。勉为其难地当一当那家伙的恩人,也算行善积德,大功一件。
于是,在寻师父的路上,九黎跟锦绣便多了一个同伴,小白。
没错。
九黎觉得喊人家白公子过于生疏,为了以示亲切,她叫人家,小白。
白行在听见她如此亲切的称呼之后,嘴角居然抽搐不停。可除此之外,那家伙再无其他反应。高兴就要说出来,如此含蓄的表达不是她九黎喜欢的风格。
师父失踪之后,九黎在千头万绪中终于找到一处出口。于是,为了这处出口,她以命相博。
所幸小白及时现身。
当晚酒馆之中,他曾说过那女人是他姐姐。而他姐姐尸体消失时的情景,同她师父一模一样。那么他至少知道师父的真正身份。
她师父青嫱绝非凡人。
死后化作一团光火消失,他们称之为羽化。而羽化为仙魔道法所有。凡人之死化为枯骨。鬼作烟散。只有仙魔妖道才会羽化飞升。
但羽化飞升不同于凡人之死。人死后需忘却前尘,重新投胎。而羽化之辈或元神消散无形,或神识悠游天外。
九黎信她师父未死,反正不管她是死是活,她都决定去寻她。
那日银发少年曾说他乃柴桑白行。但人间并无一地名叫柴桑。
柴桑二字只在记述志怪奇谈的古籍上出现过。
记载中,柴桑乃妖界之山,蛇妖群聚之所。
先前她一心只求他能现身,如今他人就站在眼前,她才意识到问题有多恼人。
综合今日之种种,外加那夜之事,印证九黎的推测无差错。
这银发少年,同那酒馆姐妹,是蛇妖。
妖物化作人形,常以美艳姿容行走于世。凡人经受不住诱惑,或随妖而去,痴缠中枉送性命;或落入圈套,成了妖邪腹中之物;或同妖云雨,力尽精竭魂飞魄散。也有凶恶之人捉妖作法,迫使妖物为其谋功名利禄,为其铲除异己。
是以凡人谈妖色变。
此色颜色各异,全凭那人心境如何。
不过妖虽同人一样,以数千万记,却甚少出现在人间。
近两年朝廷不稳,乱象丛生,民间却也以恶鬼闹事居多。
但他们蜀山一派自成立以来,便以捉鬼降妖闻名天下。何况她师兄陈起为人固执,是万不能让她师兄察觉到白行的身份的。
因此九黎便两眼一闭,扑去了白行脚边,“少侠饶命!少侠,小的引你出来,只为求你看在我寻师心切的份上,帮我一把。”
白行虽听不明白,他的师兄却恍然大悟。
原来他这师妹在山上好一通放肆胡闹,是为了让他放她下山。
之前她说要去找师父,被他以“一人下山,独行不妥”为由回绝。为了让他再也无话可说,她才会有此异举。
可这银发少年功夫虽高,来路却古怪。九黎说因她救过他长姐,他为报恩,许诺护她。但看少年那冷酷眼神,却不像心善身正之人。
九黎抱紧白行大腿,仔细瞧着陈起面色,见他欲开口问话,便嚎得更加起劲,“少侠,你既救我于危难,如何不愿意出手相助?少侠,师父于我堪比父母,恩情未报,叫我如何苟活。少侠,我定要找到师父所在,求你助我……”
白行本试图挣脱九黎,但他每后退一步,九黎便抱得更紧。
他低声咒了一句“凡人”,九黎却突然从地上窜起,整个人扑过来。白行有刹那慌张,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九黎趁机应承,涕泗横流道:“谢过大侠相助之恩。”
白行撇过头去,不忍见鼻水抹在他衣衫上,“你先放开!”转头却与一旁的陈起四目相对。
陈起尴尬无比,几次欲言又止后,扶住额头,叹气离开。
九黎奸计得逞,心下窃笑不已。这下,她总算能大摇大摆地下山,再也不用担心惹陈起动怒烦扰。
下山之后,九黎、锦绣以及白行,直奔距离蜀山最近的市镇洪雅。
沿途九黎将自己所作所想和盘托出,她如何担忧师父,如何设计引他前来,
“小白,你乃蛇妖,对吧?”
一句话惹来白行眸中杀气顿聚。
九黎忙嘻嘻一笑,又将如何推测他和他长姐身份道明。
路旁粗壮云杉茶棚下坐好,九黎殷勤地给白行斟了一杯,“小白,如何?师父为何人你可有个判断了?”
一路无话的白行此时才缓缓张口道:“你师父为何人,又是何物,与我有什么关系?”
九黎一时哑口无言。她费了如此多的口舌与心血,又情真意切。难道他不会为她的诚心所动,而后出手相助?此乃人之常情不是?还是高手一般高冷,她得更加激烈些许?
九黎离开座位,贴近白行而坐,“小白,我知你们妖族不屑与凡人为伍,但你已经趟上了我这摊浑水,何不好妖做到底呢?我早日找到师父,你也才能早日解脱不是?”
白行安然品茶,并不为她的话语所动。
九黎急地揪头发,“小白,倘若师父危在旦夕,需要人以命续命,我却不在,日后得知,我必定自刎谢罪。”
白行换个方向继续喝茶,九黎紧随其后,“小白,据我推测,师父怕也同你一样。除却那日她作光消失,师父也同你这般冰肌玉骨,美艳绝伦。”
白行又换个方向,九黎紧贴而上,锦绣看着不忍,哀声叫了一句,“师姐……”
“小白,保不齐师父真是你族类,她名唤青嫱,你可曾耳闻?”
白行身形蓦地一震,杯中茶水有几滴洒落。见他终于有所回应,九黎兴奋不已,“你认识师父?”
“不!”白行冷冷道,“我不认识。”
“但你刚才……”
“适才我欲动手了结你性命,”白行并未扯谎以掩盖震惊,他确实有此想法。
九黎看得出来他说的是实话,脸上笑容不免有几分僵硬,“白,白大侠,你可是许过诺护我周全……”
“只要你老实待着,别再耍那些花样!”白行道,他眉头皱起,双眼微眯,“你们凡人素来诡计多端,但别想在我面前耍滑头。我不会有耐心,再上一遍当。”
锦绣听出白行话里的杀意,紧张地看向九黎。九黎虽也心有怯怯,但还是勉强赔笑道:“怎么有胆量再来一次。白大侠,喝茶,喝茶。”
纵然一番大张旗鼓毫无收获,但九黎仍旧十分满意。
能制住就连师父都害怕的陈启师兄,只这一点,便足够九黎欢喜。
水梨子、蛇木与云杉交杂的苍翠树林渐渐在身后消失,视野重新变得开阔。瀑布自高处跌落,从而响如雷鸣的水声也被抛在那云雾之后。
及至洪雅南面城门外,回望蜀山,便只能看见雪云之下,蓊郁之上,缭绕雾岚中被一丛水玉色白璧直劈而下,绿意如游龙的半山腰。
洪雅位于广都城西南,蜀山东北,虽地处偏僻,却是出入蜀山的唯一通道。当地百姓以贩药制酒为生,民风淳朴。
城虽不大,却也繁华。
此处民俗自成一派,街上行人商贩多着靛蓝扎染布裙。女子高盘发髻,露出修长脖颈,项带银饰,下着及膝短裙,脚蹬草鞋。男子则以玄色布匹束发,腰佩弯刀与酒壶,着无袖上衣与松垮长裤。
这里常年湿热,多蛇蝎毒虫,故而人们吃食皆辣,洗漱之水多药。若有毫不知情的生人入洪雅,常患火病,严重者得以夜息香草叶入水煎服才能好。
九黎虽已在蜀山多年,但仍不习惯洪雅的饮食。
因此入夜之后,她同锦绣便与白行道别,各入房间安睡。
可一向倒头便入梦乡的锦绣却在她身旁辗转反侧。
“师姐,我们明日要往哪里去?”锦绣撑起腮帮,一头乌黑长发随即自她脑后扫下,有发丝落在九黎耳侧,惹得她发痒。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九黎浑不在意。
锦绣不无担忧,问出了下山以来她最大的疑惑,“这样下去我们真能找到师父吗?”
“当然能。”九黎没来由得非常肯定。
“真的?”锦绣问。
“真的。”
在得到如此这般肯定的回答后,杏眼圆睁的锦绣才点点头,放心睡下。
正闭眼欲睡的九黎轻浅一笑。她虽不知明日该去何方,但总少不了是那几个地方。
既然师父非人,那仙魔妖鬼之中,总有一界为师父归属之所。
她一处一处找过去,不信找不到。
在确信白行为妖之前,她曾有过担忧。他们蜀山弟子虽能降妖除魔,捉鬼斗怪,但要说起上天入地,那还是差些火候。
何况师父从没教过他们入阴涉界。
不过凡人若要登天,只需去昆仑山的通天神树建木之下焚香祷告,天路便开。即便登山之路艰险,那也是有路可循。
而凡人要入冥界亦有方法。
点一引魂香,择三株旱芹握在手中,打坐入定,抱元守一,待心神稳固后,三更一至,魂魄便能出离人身。
出后找一脖子上挂有铜铃的黑猫,尾随其后。黑猫会寻铜铃之声或阴灯之光而去。跟着它即能看见忘川河边的摆渡人。贿赂那人些许银钱 ,那人便会渡你入阴。
两处皆挡不住她,唯独入妖界,着实令人费神,需要工夫。
妖界不同别处,它虽同其余四界一样身置八荒,却隐身在一片幻象之后。
他们不过凡人,即便会法术,也只是略懂皮毛。让区区一凡人堪破妖界幻象,寻到妖界所在,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坊间关于妖界,曾流传一奇谈。
说有一樵夫曾在进山砍柴时,无意之中闯入妖都雷泽,见泽中景象之奇,比天宫更甚。
其中翡翠作叶,白玉为枝,河里水流是黄金,土地为白银,花心结宝石,鱼嘴吐珍珠。
山上树下的大小妖怪,皆是人样打扮,提篮端盘,见他作揖,不细瞧同真人无甚差别。
他越看越奇,渐渐忘了时间,等腹中饥饿才惊觉身在异地。而就在他四处找路回来之时,突然闻见一股沁鼻酒香。他寻香而去,发现在林中的溪边空地旁有饷宴。
宴席之上,一群彩衣少女翩翩起舞,身姿曼妙如蝶,歌声动听若鹂。
宴上红木小桌虽多,却无宾客,只有一细眼尖嘴,衣着华丽的男子在细细品酒。那男子头上无发,却束了发冠,他看见樵夫后,便邀他一同对饮。
樵夫不胜酒力,三杯后便不省人事,再度有知觉,却躺在自家门外。樵夫醒后腹痛不止,不多时便呕吐连连,但他吐出来的竟全是黄金珠宝。
此奇谈一时广为流传,惹得万千民众进山寻雷泽,却再无一人见过那奇景。
樵夫一事不知真假,但有多人寻雷泽是真,从未有人寻得也是真。
九黎的纸鹤自然也寻过。
俱是无果,但她却得了白行。
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而既然柳已成荫,她又如何找不到她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