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周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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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道：“方才周大人不也说了，那帕子上的图案绣法与他妹子相仿，许是你看错了。”
“不只是相仿。”苏岚清急道，“我看的清楚，那白梅真的一模一样。”
见他如此认定，展昭沉默了一瞬，沉吟道：“若真是如此，那此事定有蹊跷。”
苏岚清点点头，偷偷瞥了一眼渐远的县衙大门，“周大人那神情分明是识得帕子上的白梅。当时不说，必然有其不可告人之处。真奇怪，又不是他杀的人，就算说出来也没什……啊！”
“怎么？”展昭被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唬了一跳，不由得停下了步子。
苏岚清捂着嘴，双眼大睁，“你说，这周大人会不会是冒名顶替的？那死去的书生才是周宁！”
展昭剑眉紧蹙，眉眼间不自觉浮上一层忧色，“你是说，现今的周大人是取而代之？”
“对。这样的话便解释得通了。帕子和玉佩都是真正的周宁的，所以这位周大人看到那绣花图案才会面色诡异。”
“不过周大人身上那件衣衫好似贴身穿了多年，甚是心爱，不可能是他人之物。况且冒充朝廷命官可是死罪，那周大人也不像作奸犯科之徒……”
两人忽地纷纷住了口，互相看着对方，显然是想到了同一种可能而面露惊讶。
“是那书童！”
是夜，月挂柳梢头。
整个灵璧县都在沉睡，只有夜莺偶尔精神抖擞地歌唱。寂静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打更的梆子声更是隔了好几道高墙，显得格外虚无缥缈。
这时，灵璧县衙的大堂也是漆黑一片，除了后衙大牢值夜的一点零星烛火，再无光亮。除了巡夜的衙役在院中兜兜转转，其余人等均睡得香甜。
而花厅的屋顶上却好端端地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腰腹挺得笔直，鹰般的双目紧盯着后衙小门，眼神如电。另一人虽也盯着四周动静，但显然没那么专心致志，因为他手里还捏着剥了一半的糖炒栗子。
事实上，用了点巧劲的壳裂声几乎全埋没在夜色中，但近在咫尺的展昭在眼皮猛跳了一番后还是无奈地扭回了脑袋。
“吃吗？”苏岚清见他回头，眼睛一亮，伸手就把刚剥好的栗子递到了展昭面前。
“岚清啊，我们是来监视不是出来游玩的。”——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一句话顿时被噎在了喉咙里，展昭看了看已递到面前那饱满喷香的栗子哑然失笑，最后只得指了指那些还未吃的，说道：“小声些。”
苏岚清一听便嘟囔了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吃栗子如此小心的。”
展昭心中不禁腹诽：我也是第一次见人监视还带糖炒栗子的……
“那你回客栈去，有我一人盯着便可。”展昭道。
“不行不行，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了。周大人若心中有鬼必定会趁今夜去禾木山，到时候被你逮着了，我就不能立马知晓真相了。”
“我说与你听不也一样？”
“不一样。”苏岚清一本正经地嚼着栗子，“感觉不一样。”
展昭无声地笑了笑，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忽地神色一动，“嘘”了一声便向后院探身望去。
浓郁的夜色包围下，一个单薄的身影提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步出后院，打开了后衙的小门。烛火映照出的人影被拉得老长，慢慢通过人烟稀少的小道，随后隐入山林。心急如焚的他没发现，在他翻山越岭之时，有两个身影始终坠在其后。
约莫过了一个半时辰，在前头一个劲猛走的人总算是气喘吁吁地停在了碗口湖边。
皎洁月光之下，树影幢幢。那正焦急得满头大汗的不是周宁是谁。
此刻的他仿佛热锅上的蚂蚁，心头的不安集聚成灾，连喘口气都顾不上，立刻摸索着在湖边找起了他曾做下的标记。
“明明在这儿的……”周宁茫然地伸出手抚摸粗壮树干上用硬石雕刻的微不可见的印记，继而紧张地四下张望。
“周大人不必找了。”
周宁闻声一颤，脸色煞白地朝那个有人出声的方向望去。
展昭和苏岚清一前一后从林间的阴影里慢慢步出。
“展，展大人。”周宁只呆了片刻，立时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端倪？
周宁回想了白日里的情形，想到展昭那有些不自然地停顿和苏岚清之后的话，恍恍才回过味来。
怕是这二人早就对他起了疑心，所以当时才说那般的话。
想通之后，周宁脸上的惊恐也不复存在，神情镇定地看向展昭，“既然二位都跟在下到了这里，看来在下也不必争辩了。”
没想到他坦白得如此利落，展昭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一黯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大人为人坦荡，展某佩服。”
周宁苦笑着摇了摇头：“展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事无转机，而后图个心安罢了。”
“周大人似有苦衷，不知可否与我二人一说？”
周宁沉默了半晌，忽道：“那尸身如今在何处？”
苏岚清蹭蹭走了几步，伸手拨开遮掩的草丛，指了个小土墩，“这里。”
他见周宁神色戚戚，忍不住又问道：“你可是他书童？”
“你们……怎知？”周宁大惊，嗓门也提了不少。
虽说他本也打算全盘托出，却也想不到展苏二人如此有备而来。
“也是因缘际会吧。前两日……”
听展昭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完，周宁深深叹了口气，直道天意弄人。随后随意挑了块湖边的大石头坐下，缓缓说道：“我叫文遥，本是我家公子的书童。半年前公子中了进士被外派做官，我便随着他一同到了这里。只是我家公子身患恶疾多年，终是没熬到赴任之地便化作了一抔黄土。我家公子……两位也已见过了。”
周宁，不，如今该称之文遥的清瘦男子翻出袖子的图案，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簇白梅，开始了陈远的回忆。
约莫十年前，从事绸缎生意而小有富足的周家发生巨变。存放一批昂贵货物的仓库走了水，一夜大火后什么也没剩下。周父周母拼尽积蓄还清了债务却也落下一身病痛，终在两年后双双故去，留下一个天生患有肺疾的病弱少年和一个不足十四的少女。文遥从小便被周家收养当了周宁的书童，周家没落后执意不肯离去，之后更是与仅剩的兄妹俩相依为命。
周宁的妹妹周素兰自小习得一手漂亮的刺绣手艺，原是绣绣花打发闺阁时间的玩意，此后确是靠其来维持生计。这些年来，周宁的药费全靠妹妹替人刺绣和文遥去钱庄帮工来支撑。不过周宁也是个有志气的，即使身体孱弱也夜以继日地刻苦读书，终是金榜题名。不过长期的苦读也让他的肺痨更加严重。周宁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之时，他托付书童照顾好自己的妹妹并替他前去上任。
灵璧县令虽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对他们来说三两银子的月俸仍是个极大的数目。有了这俸禄便可还清赴京赶考所借的钱银，就可以让周素兰不必再没日没夜地拿着绣花针。周宁想给妹妹更好的生活，对周素兰心存爱慕的文遥同样如此。
“冒充朝廷命官本就犯了欺君大罪。我一个罪人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展大人莫要将此事牵连到素兰。她对我冒名顶替一事从不知情，只当她哥哥已经赴任。”说着，文遥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苏岚清听完心中不忍，偷偷抬眼瞧瞧展昭，见他一脸复杂的神色，知他心中也正天人交战，便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你说，周大人是个好官吧？”
展昭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答道：“是。”
“当今圣上仁厚，若是听了周大人的故事必然感其用心，况且周大人还是个为民办事的有才之人。”
展昭再听不明白就真是傻子了。
这苏岚清明摆着是拐着弯替文遥求情，还搬出了皇上惜才仁厚的大山。
“欺君之罪乃是死罪。”展昭一时起了坏心，故作无情地板着脸，目光定定地瞧着苏岚清。
后者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展昭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径自转身走向文遥。
“周大人太看得起展某了。展某一介武官，哪里管的了这事。”
周宁听展昭仍称他为“周大人”心里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展大人……”
展昭摆摆手，笑得一脸和煦：“但这事周大人毕竟有错，不得不罚。依展某看，周大人还是先给包大人修书一封以告实情。”
苏岚清捏着袖子，面有忧色。
这包大人可是一等一的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欺君之罪落到包大人手里，再有隐情恐怕也……
“不过，”展昭安抚般地瞥了苏岚清一眼，“这事也不急于一时。周大人上任不过半载，却已聊有政绩，当真令人佩服。周大人不如在这任期中好好为百姓做事，到时上表陈情，也可功过相抵。”
文遥难掩激动之色，嘴唇抖了抖，音调不稳：“下官多谢展大人。”若不是展昭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文遥怕是已跪倒在地。
“周大人不必如此。但还有一事，还望周大人尽快办妥。”展昭说道。
“展大人请讲。”
“尸体野外露置不宜，周大人应尽快着人安葬。”
文遥一脸悔意地点头，“是下官的不是。初时无钱安葬，而后又恐人生疑，故而一直未作处理。本想待三年任期满，我便护送公子尸身回乡，如今怕是要委屈公子长眠于此地了。”
回程之际，因少了焦虑，文遥的步子也慢了许多。待三人到达灵璧县衙之时，日已初升。
当差的衙役见文遥和展昭一起出现在门外纷纷有些惊讶，文遥便说是聊晚了忘了时辰。
从禾木山回灵璧县的路虽然相同，但入了城后往客栈和往县衙是两个方向。由于天色尚暗，展苏两人便坚持要送文遥回去。
如今到了县衙门口，文遥对着两人深深作了一揖，“两位可以不必送了。”
苏岚清照着展昭的样子依样画葫芦地回了个礼，嘴上说着“告辞”却依然跟着文遥往县衙里走。
“……苏公子，真的可以不必送了，在下虽说不会武功但这里甚是安全。”文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苏岚清闻言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谁说要送你了。”话音未落便一使轻功登上了屋顶。
文遥正不知所措间，忽觉有人走到了他身后，回头一看却是一脸尴尬的展昭。
“展大人，这……”
“咳，周大人不必介怀，他只是去取个东西。”
文遥一时好奇心大盛，也不问就在原地等着苏岚清回来。展昭看出文遥的意思愈发尴尬，又不好直说我们昨晚在你县衙屋顶上头吃糖炒栗子……哦虽然自己没吃但也参与了姑且算是我们……
好在苏岚清没过多久便像风一般飞了回来，但与此同时飘来的还有这么一句话：
“之前走的时候也不提醒我一下，瞧瞧，现下这糖炒栗子都潮了。”
展昭拉了苏岚清就走。
宿州有“书法之乡”的美誉，出产的毛笔种类齐全，皆是上乘。
临走之前，苏岚清撺掇着展昭一同去坊间逛了逛，挑了支上好紫毫笔作为外祖大寿的贺礼。这紫毫笔是取野兔项背之毫制成，因色呈黑紫而得名。兔毫坚韧，谓之健毫笔，以北毫为尚，其毫长而锐，宜于书写劲直方正之字，向为书家看重。苏岚清回忆自家老祖宗那挂了一书房的字画，对自己挑的贺礼是越想越满意。
展昭虽说是跟着来的，但见到琳琅满目的上好毛笔，也忍不住买了两支狼毫打算回京后送与包大人和公孙先生。
离了宿州地界后又赶了几日路，两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繁华不输开封的应天府。
是时，南京应天府作为东京汴梁的陪都，人口密集，交通便捷，商贸往来也相当频繁。因为离开封甚近，展昭随着包大人路经此地的次数也不少，因而对本地的民风民情很是熟悉。只是这回稍有些令人在意的地方——遍地开花的武林中人。
“你瞧什么呢？”苏岚清坐在马上正左右张望，见展昭眉头微蹙忍不住问了一句。
“无事。只是今儿的应天府，似乎有不少江湖人。”展昭道。
“咦？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么？”苏岚清讶异地问道。
展昭点点头：“应天府虽热闹，但因此地除了盐帮之外并没有其他势力，所以江湖人并不多。如此看来，可能近日此地有何盛会吧。”
苏岚清摸了摸下巴仔细想了起来，嘴里还不住地叽叽咕咕：“好像最近……也没听说有武林大会之类的。”
展昭一笑：“我们先找家客栈放了行李再出来逛逛，没准就知道缘由了。”
即便如此，两人找到家有空房间的客栈竟花了足足半个时辰。不仅如此，客栈的底层大厅皆是谈笑畅饮、忙着认兄称弟的江湖中人，满厅喧闹，豪气冲天。店小二、端菜小厮更是忙得像陀螺，吃力地在各种壮汉间窜来窜去。
苏岚清逮着机会抓住个忙晕头的小厮，问了几个附近的酒楼，便跟展昭一一寻了去。
相比起客栈的拥挤，酒楼就明显好了许多。举目虽也能看见不少拿刀拿剑的，但酒楼里位置宽敞，坐席也多，倒显得没那么嘈杂了。
两人在应天府的街上转了一会儿便进了家临河的酒楼。
聚贤斋，名字雅致，内里装饰也精美。楼高两层，檐角横飞，气势磅礴。
苏岚清看上了二楼临水的位置便叫了小二询问。
“嘿，客官不好意思，二楼没座儿了。您二位看看，大厅那桌如何？”小二热情地跑来招呼。
位置靠近楼梯与迎客正门，也不说不好，只是经过的人有些多。
“便那桌吧。”展昭侧过脸看了看神情略有些失望的苏岚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岚清摇摇头示意无事，到位置旁坐下后，立马兴高采烈地点起了菜。
聚贤斋的大厅里坐着许多门派弟子，皆成群而坐，彼此互有酒水往来，谈笑风生，渐渐就有人注意到了刚坐进来的两人。
展昭和苏岚清的外貌本就极其出色，又都带着宝剑，立刻有人前来搭话。
“在下恒山派弟子，不知二位是出自何派？”
两人正谈着开封趣事，互听有人说话便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一浓眉大眼的青衫男子正立在他们桌前。
“在下姓展，无门无派。”
“在下姓苏。”苏岚清说着便是一笑，“门派不便告知，还请见谅。”
来人一愣，没想到会遇到人不肯说出自己门派的情况，顿时有点回不过神来。
隔壁一桌上的恒山派众人早就竖着耳朵在听这边动静，见苏岚清竟是这般态度，立时有人心生不爽，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都能听到：“哼，想来定是什么邪魔歪道，才会这般遮遮掩掩。”
话中的鄙夷不□□露出说话人身为名门正派的优越感。
四下的气氛忽而变得有点诡异，苏岚清却在此时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搞得那些名门子弟面面相觑。
展昭神色不变，淡然地笑道：“我这小兄弟只是调皮了些与大家开个玩笑。”
先前上前询问的那男子立刻打着哈哈上来圆场，与展昭聊了起来，周围的气氛为之一松，总算是和平了许多。只不过仍有不少人偷偷往苏岚清身上多看两眼，也不知是在猜忌他是何门何派，还是单纯因为他生的好看。
交谈得知，此次会有如此多的武林中人团聚应天府，原是因为盐帮帮主女儿的比武招亲。
盐帮帮主的女儿名叫凌秋寒，年方十八，貌美如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美人。凌天弘此次大摆筵席邀请各方豪杰，就为了给自己的掌上明珠寻个好夫婿。据闻凌天弘前些日子还偶然得到的一块晗玉火石，将要作为见面礼送给未来女婿。这可让不少人眼馋红了眼。
这晗玉火石是何物？铸造神兵的矿石，价值连城，千金难求。
众人仔细一琢磨，这若是成了凌天弘的乘龙快婿，不仅娶得如花美眷，又持有稀世珍宝。如此美事，谁不想要。于是武林中人闻风而动，其阵势浩荡不亚于武林大会。
苏岚清趁着周围众人的话题又转到了凌秋寒身上，凑到展昭旁边低声问道：“你难道没有收到请柬？”
展昭摇头：“不曾。”
苏岚清瘪瘪嘴，道：“凌天弘的眼光太差劲了。”
展昭笑笑没有答话。
“对了。”苏岚清忽然一本正经地望过来，将手中的筷碟统统摆好，倒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从未与你说过……我的事情。你可介意？”
“为何介意？”
苏岚清注视着他清澈的眸子：“若我是名门正派眼里的邪魔歪道，那如何？”
展昭望着他良久，忽地一笑：“我可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苏岚清心中一暖，刚想开口，突然感觉到一个黑影飞速地从身旁一晃而过。
一个人竟直挺挺地从天而降摔在了地上！
原本聊得热烈的众人立时噤声，大家你瞧我瞧不知发生了何事，四周顿时静得可怕。
“五弟何必生气呢。”二楼传来一个男子极为无奈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周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