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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难治 ...

  •   两人胡闹多时,不觉已是过了正午。田伯光担心令狐冲的伤势,估摸着平一指八成是到了五霸冈。他一刻也不愿多耽误,见床上这人依旧浑身无力,将他抱在怀里,急急忙忙赶去治病。

      令狐冲听闻“五霸冈”三个字,却忽而“哎哟”一声大叫,暗道:坏了,我怎地忘了,小师妹和林师弟可还在歹人手里!那人说要在五霸冈上还人,可这一夜耽搁,小师妹她若是受了甚么委屈,可如何是好!

      可想到岳灵珊,便想起绑架的左道之人骂过的话。他猜也能猜到,自己苦恋的心头倩影那晚是如何情意绵绵地靠在年少俊美的林平之怀中,如何蹙着娥眉语气冷漠地非议自己:“……这么说,大师哥他果真偷了你家的剑谱……?”

      令狐冲心如刀绞,只觉一股血腥气冲向自己喉头。可他宁劲儿上来,又硬生生把这口心血咽了回去。华山首徒又是难过又是茫然,他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恨是怨,是因为心上人移情别恋转身将自己弃如敝履而痛苦不堪,还是……哎,还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这副遭人抛弃便自暴自弃,窝囊废般的落拓样子罢了。

      令狐冲闭上双眼,嘴角扯出个讥诮的笑容,心道:我这段时日过的也真是糊涂,这般整日自伤身世寻死觅活的,又算得上甚么男子汉大丈夫?我令狐冲虽是个无形浪子,但做事从来无愧于心,不曾偷过甚么狗屁的辟邪剑谱,更未曾杀过敬爱自己的师弟。

      不错,我确是剑法大增,但那是风太师叔一招一式亲自传授于我,跟辟邪剑法没有丝毫干系。不错,我确时正邪不分,与一个采花大盗厮混在一起,可这世间唯有这人发誓与我同生共死,待我好到骨子里头!我令狐冲向来随性所至,乐意做甚么事,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

      他想着自己之前盘算的那些挥剑自刎,死在师父师娘小师妹面前的念头,只觉得可怜又可笑,沙哑着嗓子大笑两声,声音却好似夜枭一般,怎么听都没有半点儿笑意。

      抱着他赶路上冈的田伯光听了全身一哆嗦,好悬没把人给扔了。他皱着眉头看向怀中人,自言自语:“你这是内伤发作还是怎地,这么快就神志不清了?”

      令狐冲喉头吞咽,又咽下一口差点儿笑出来的心血。他抬起眼皮迎上田伯光莫名其妙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血还是从这淫贼身上输过来的,怎么舍得就这么随随便便喷出去,幸好幸好!

      心头压抑已笑跑了大半的令狐冲抬手擦掉嘴角溢出来的血迹,闭上眼睛往淫贼怀里一靠,顺手拍拍对方肩头,懒洋洋地道:“我这是兴之所至,田兄你也忒没见识。你不陪我一起大笑三声也就罢了,作甚大惊小怪的。”噎的采花贼干瞪眼。

      田伯光有心再与他说笑抢白几句,可惜令狐冲身子虚弱,一会儿的工夫已是昏昏欲睡。可他终究是挂念着自己门派和岳灵珊,迷迷糊糊中也不忘对田伯光嘱托道:“田兄……我师门……和小师妹下落……麻烦……”

      淫贼叹了口气,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答应道:“冲儿你放心,我自会留意。”

      令狐冲心里稍安,昏昏然睡过去。

      他再度醒转过来时,先察觉到自己左右脉门接连被人扣住。但凡习武之人,命门被扣都是大忌。令狐冲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霎时间头重脚轻耳鸣目眩,他睁大了双眼,一个皱眉望天苦苦思索的硕大脑袋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正是“杀人名医”平一指。

      令狐冲见到故人心中一喜,沙哑着嗓子道:“平前辈,您来啦!”平一指也不答话,用上十个指头轮番上阵搭他脉搏,眉头皱成个深刻的川字。

      令狐冲明白他正为如何医治自己内伤耗费心神,不敢打搅,只得茫然四顾,见自己身在一处草棚之中。棚外一片嘈杂之声,像是聚集了上百人之多。他寻思:难道自己此时已是到了五霸冈上?外边那许多人又是干甚么来的?自己师门的人可也在其中?

      最要紧的是,采花贼这厮到哪里去了?

      他没看到田伯光,下意识便要起身去寻人,不过刚迈出一条腿,便被一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拦了回去。胡萝卜的主人平大夫一脸抑郁地道:“令狐公子且留步,老朽这脉还没号完呢。”

      令狐冲脸上一红,心道自己做事实在是不顾前不顾后。再看向平一指紧锁眉头皱在一起的老脸,更是愧疚,不由劝道:“前辈,你两度为我费心劳力地治病,晚辈感激不尽。不过凡人生死有命,令狐冲自知重伤难治,前辈你也别再为我这将死之人操劳心神了。”

      平一指“啧”了一声,一双小眼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干巴巴的道:“令狐公子,你这病的治疗之法,我盘算了数日,本以为考虑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可惜恰恰忘记了一个最大的变数。你可知是甚么?”

      令狐冲道:“请前辈赐教。”

      平一指瞪着他道:“自然是你自己!你病情在这几日中情形大变,更加复杂异常,我想破脑袋琢磨出来的法子是根本用不上了!”

      华山首徒面对平大夫怨气深重的老脸一阵心虚,连忙低头自责:“是了,都是我不好,白让前辈费心了。”

      杀人名医鼻子里哼出个气音:“公子你在过去数日之间,又生了四种大变。其一,你服食了数十种大补的燥药,体内本就是真气充盈,又吃了这多补药下去,如何了得?其二,你这几日必是大量失血,对你眼下的病体有大害而无一利。其三,公子怎地又和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还饮用了人家的大补药酒?听闻五仙教教主蓝凤凰守身如玉,从不对男子假以辞色。唉,她竟把这教中最珍贵的药酒送与你喝,果真是少年风流,贪花好色,不知其害啊!”

      令狐冲闻言哭笑不得,忙道:“蓝教主与晚辈只有一面之缘。晚辈蒙她相救,承她大恩,可绝无甚么别的瓜葛。”

      却听平一指阴阳怪气地问道:“那令狐公子给老朽解释解释,若是未曾风流,你这大量的元阳,凭空泄给了谁来?”

      看着一句话被打回原形,脸色僵硬,神情尴尬无比的青年人,平大夫大感得意,心道:你这臭小子吃饱了撑的乱嗑药,害的我一代名医医不好人,自砸招牌,若不好生敲打敲打你,老夫怎么对得住自己!

      平一指摸了摸自家两撇鼠须,收回瞪着这人的视线,淡淡地道:“这最后一变么,好坏却是不好说了。要知你这伤势如此之重,能救不能救,全凭我当日在朱仙镇给你搭脉时,察觉出你心脉中一股生机。不过我今日再搭,却觉得这股生机似已消失,实又复返。公子啊,你说你这一会儿心灰意冷一心求死,一会儿又心头明悟死脉得活。你这是拿自己开涮呢,还是拿老朽开涮呢?”

      令狐冲羞愧的面红耳赤,心道自己这般要死要活模样的果然是谁看着都烦,若不是顾及田伯光,还不如当时直接吐血死了算了。他见平一指兀自摇头叹气,憋了半响的话终究是问了出来:“前辈,您可知送晚辈来那人,他……他在何处?”

      平一指抬抬眼皮:“那姓田的淫贼小子?自然是被老夫赶到棚子外边候着!”

      令狐冲心中一宽,说话间只见帘子被人从外边一把撩起,采花贼探进一个头来,问道:“我说平大夫,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令狐兄弟的病您怎地还没治好?”

      平一指脸色一沉:“本就治不好,看见你更治不好!”

      田伯光笑嘻嘻地挨骂,朝令狐冲挤了挤眼睛,脑袋又退了出去。

      令狐冲噗嗤一笑,却见杀人名医脸色严肃,对自己叮嘱道:“令狐公子,你这伤能不能治虽是难说,但拖个一年半载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必须听我的话,一需戒酒,二需戒色,决不能想女人,第三则千万不可与人动武。这三件事你若能做到,或许能拖到老朽再想出别的医治之法。”

      不想令狐冲闻言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甚么可笑?”

      令狐冲道:“前辈,这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可酒不让喝,架不能打,女人……”

      “女人么,还是不要想了。”他话说到一半儿,被不知何时又钻进棚子里的采花贼面无表情地接了过去。

      令狐冲面色古怪地问他:“我不能想,难道只许田兄你想?”

      田伯光笑了一笑,眼中大有深意:“你且放心,我自然也是不会想了。”

      令狐冲双目微眯:“我有甚么可放心的。田兄若是不想了,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是身上甚么地方不行了。”

      田伯光笑道:“我行不行,方才你心里清楚的紧。”

      两人旁若无人一句接一句地你来我往,本就起急的平一指更是气得直哆嗦。他一拍身边条案,吼道:“他妈的气煞我也,老子不治了!”身手一指田伯光,“臭小子,告诉你家师叔祖,就说老朽愧对她老人家嘱托,医不好人,咬舌自尽了!”他一甩袖子便要走,被令狐冲眼疾手快拉了回来。

      华山首徒眼角含笑,脸上却是一片赤诚感激:“前辈莫气。我这条命算不了甚么,前辈肯如此为我操劳,令狐冲永远记在心上!”

      平一指翻着双眼睛,却是摸出个药瓶塞到他手里,干巴巴地道:“哼,吃完了再来找我。”瞧也不瞧田伯光一眼,撩开帘子,依旧气鼓鼓的快步走了。

      靠在门口的采花贼撇撇嘴巴:“这老头子,嘴硬心软,还一身臭脾气!”

      令狐冲握着手中的药瓶,对着平一指离去的背影哭笑不得:“你嘴里积点儿德,少说两句罢。若不是咱俩这般旁若无人口无遮拦,哪儿至于把堂堂杀人名医给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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