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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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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时辰还很早,只是因了下雨的缘故,天色显得很是昏沉。宋梓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鸣秋的小床就在窗台一侧,同在一个房间,自然听得十分真切,不由出声道:“小姐若是睡不着,秋儿便陪小姐说说话吧。”
宋梓涵撩开床帐,调了个头躺在床上,望着鸣秋道:“秋儿,明日便是我出阁之日,可这天气竟这样阴沉,我心里很是不踏实,总觉得日子难熬的很,竟是没个头。”
鸣秋闻言,立即安慰道:“小姐可别说这样的丧气话,春来细雨扫晦气,小姐这是要转运了。您整日不就等着这天,走出宋府么?”
宋梓涵叹了口气道:“我盼着走出宋府,是盼着自由,盼着再不用整日枯坐深闺,白来人世走这一遭,我总盼着能遇个良人,予我一世温情,我定与他相携到老,不离不弃。可如今,真正等到了,心里却又很怕,怕他不是良人,怕他将我冷落,怕我出了一个牢笼,又进了另一个牢笼,然后此生便罢了,那才真叫人绝望。”
“我娘说过,每个待嫁的姑娘都会这样胡思乱想的,”鸣秋想了想,继续道:“但是每个姑娘都必须走这一步。小姐不用害怕,您虽是宋府庶出千金,可到底是李府要与宋府结亲寻求仰仗,因此必不会亏待了您。更何况姑爷也是庶出之身,想必更会对小姐百般怜悯疼爱才是,小姐只管安心便是。”
宋梓涵盯着头顶的床帐,心不在焉道:“他若待我好,想必也是为了讨好这宋府,可他却不知,我在宋府着实无甚地位。”
鸣秋急道:“小姐万不可做如此想法。女子向来便是浮萍之命,若要安享一生福泰,依的便是自己夫君的宠爱,管他宠爱出于何意,小姐您受着便是了。已经苦了小半生了,莫要再在此时钻牛角儿。司马卓如之情岂会遍地皆是,这世上多少女子不都是与自己夫君相敬如宾?这一生不也这么过来了么?”
“你说得对,”宋梓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已经苦了小半生了,再不能委屈自己一辈子,出了这宋府,再无人与我有半点干系,他若待我好,我便还他一生,若不好,我走便是。”
“正是!正是!小姐这样想便对了!”鸣秋喜道。
“只是……”宋梓涵微微蹙眉,“他若待我好,我却不知该还他些什么。枫姐嫁于他大哥的时候,红妆万金,十里长街百家平民与此同庆,父亲是表明了态度的。如今轮到我,这微薄的嫁妆还是母亲生前留给我的,他若不抬轿来,我只怕只能由喜娘牵着一步步走进李府。这般差别待遇,实在对他不起。”
鸣秋顿了一会儿,才道:“姑爷若待小姐好,小姐便拿一颗心还他好了。人心难得,小姐温婉善良,姑爷若得小姐一片真心,也是姑爷的幸事。”
宋梓涵的脸红了红,嗔道:“胡说什么呢!我拿真心当宝,怎知他亦珍之为宝,要或不要?如若不要,倒叫我如何?付了一片真心,我若再想做回此时摸样,是比登天还难!他要的不过是知府大人这个岳父,我又何必空付一片真心,惹得一身情殇。”
“小姐不试试,又怎知必是情殇,而非换回一颗心呢?我娘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待他好,他感受得到,必然也会待你好的。”
“是么?”宋梓涵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面上露出些许希冀。
“那是自然,就好比小姐待秋儿好,秋儿便待小姐如姐姐般好。”鸣秋笑得很是欢乐。
宋梓涵闻言,笑了笑,又将枕头挪回原来那头,拥着被子躺下了。“明日还要早起,早些安歇吧。”
鸣秋见状,以为宋梓涵想通了,便翻了个身,安歇了。她毕竟不是官家庶出千金,没有宋梓涵的忧愁,没有宋梓涵细腻的心思,也毕竟不到出阁之时,是以也没有宋梓涵的忧虑,因此很快就入睡了。
宋梓涵闭着眼睛,听着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忽忧忽喜的,毫无睡意。
是叫李暮辰吧?不知相貌如何?脾性如何?一直都在等的那个良人会是他吗?倘若不是,该如何是好?
李府也算得是商贾世家,礼仪规矩想必也少不到哪里去,若是想走,只怕也不容易,倘若被休回府,一生凄清孤苦可想而知。宋梓涵皱皱眉想着,若是实在不行,便一条白绫解决了罢了,倘若一生无望,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可……若真的是个良人呢?对他好?可怎么对他好呢?像对鸣秋一样么?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可似乎也不一样。鸣秋是自认身份低人一等,觉得这样的待遇便是极好的,可李暮辰显然不会这样想,那要怎么对他好呢?
宋梓涵苦恼地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昏昏沉沉里,总觉得鞭炮唢呐响个不停,搅得她一夜不得安宁。
翌日,天还没亮,鸣秋就将她叫醒了。
“什么时辰了?”宋梓涵略有些迷糊地问,觉得头沉得很。
“再有半个时辰就是卯时了,小姐快些儿起来梳妆吧。”鸣秋拿了衣服站在床前,笑道。
宋梓涵下了床,边换衣边道:“急什么,李府不是申时才来迎亲,酉时拜堂的么?”
鸣秋递了一杯盐水,道:“小姐不是以为轿子一来,您往上一座,就完事了吧?我娘说,成亲是有许多礼仪规矩的,小姐命苦,无人告知,我娘今日特地告了假,待会儿便来教导小姐。听闻繁文缛节颇多,秋儿今早老早就起床,按我娘说的,烧了一大锅水备着呢!”
“烧那么多水做什么?”宋梓涵漱口之后,疑惑地问。
“为小姐你沐浴熏香啊。”鸣秋挤着眼笑道,一脸喜庆之色,竟渲染得宋梓涵心中也有几分欢喜与期待。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果真如鸣秋所说,忙极了。宋梓枫成亲的时候,一府的人都在为她忙碌,如今轮到她,只有鸣秋与鸣秋母亲为她妆点收拾,自然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好在也因她是庶出之身,所嫁夫君身份也不是很显贵,因此这礼仪规矩也要简单许多。鸣秋母亲一边为她梳头,一边一一述说一遍,宋梓涵也就记下了。
申时,李府的迎亲队如期而至,宋梓涵由鸣秋和李府过来的媒婆牵着,到前厅大堂上拜别不是十分热情的父亲和大娘之后,便一步一步迈出了宋府的大门。
宋梓涵站在大门前顿了一会儿,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畅快、茫然、畏惧等情绪齐涌而上,让她呼吸有些急促。
这是外面的世界,宽阔,自由,却只是一时的。
今日没有下雨,天气却还是很阴沉。宋梓涵隔着大红的鸳鸯戏水盖头,看不清下马走向她的男子相貌如何,只觉得他走来的身姿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稳重,肃穆,极富安全感。
宋梓涵有些紧张,稍稍后退了一小步,却被身边的鸣秋拉住了,微微捏了捏她手心,示意该行礼了。
“姑爷,奴婢鸣秋,随从小姐陪嫁,贺喜姑爷喜结良缘。”鸣秋在李暮辰站定在宋梓涵面前的时候,急忙施礼道喜,顺便又碰了碰宋梓涵。
宋梓涵的手心都是汗,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出声,声音就止不住的发抖,实在丢人,于是就仅对着李暮辰低头施礼,并未出声。
鸣秋见状,急道:“小姐养于深闺,不曾见人,性情内敛,怕是娇羞了,姑爷莫要见怪。”
李暮辰点点头,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礼钱,递给鸣秋,朝宋梓涵伸手,道:“跟我走吧。”
宋梓涵颤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的修长五指,觉得心跳如雷。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却沉稳定心,宋梓涵虽还没有见到他真颜,却仅凭声音便对他十分欢喜。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交给他,隐隐觉得无限满足。
两人抬着的轿子不是很稳当,走得也稍慢些,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抬到了李府门前。宋梓涵常年深居闺房,不曾遭过此罪,一路被颠的头晕胸闷,直犯恶心,好在她午饭时并未吃多,还不至失态。
还要半个时辰才拜堂,轿子停放在李府偏门前,李暮辰先行下马,进府准备去了。
宋梓涵敲了敲轿子,鸣秋掀开轿子的窗帘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我觉着有些渴了。”宋梓涵坐在轿子里其实很闷,总想出去透透气,可又碍于礼规,只能枯坐等待,这才想让鸣秋弄些清凉的水,借以压压胸中的恶心之意。
“小姐再忍忍吧,需得拜过堂,饮过合欢酒才能进食。”鸣秋还未言语,一旁也候着的媒婆急忙阻拦道。
宋梓涵叹了口气,正待煎熬之时,忽听轿外鸣秋意外道:“姑爷?”
李暮辰朝鸣秋点点头,径直走向轿子,在轿门处踢了三脚之后,拨开轿帘,再次朝宋梓涵伸出手,道:“跟我走吧。”
宋梓涵心又是一颤,不由自主便想将手伸过去,却忽然听到鸣秋急道:“姑爷,吉时还未到,这、这于礼不合啊!”
李暮辰不待宋梓涵缩回手去,径自伸手拉住,将宋梓涵略带强势却不失温和地接出轿来,淡淡道:“无碍,今日本就是吉日,轿中密不透风,别闷坏了你家小姐,先到家母屋中坐着,待到吉时再行大礼。”
宋梓涵边走,边看着两人牵着的手,脸上热热的。她手心里满是细汗,这样被李暮辰牵着,实是将心中的紧张羞赧全数传递了过去,不由更加难为情起来,于是额上、鼻尖、手心无一不冒细汗,叫宋梓涵几次想立即抽出手去。
可,他是夫君啊,此时被他牵着,照顾着,感觉虽羞赧无比,却也很好。
这是被呵护的感觉,宋梓涵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真好。
夜里,新房内红烛闪烁,四下寂静无声,宋梓涵枯坐得很是无趣,觉着有些饿了。其实桌上有很多糕点,可碍于规矩,此时只能闻不能吃,实在有些磨人。
鸣秋见宋梓涵有些坐不下去了,便笑道:“小姐别急,兴许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
宋梓涵闻言,红着脸嗔道:“你道我急什么!若非今日忙了一整天,腹中实在饥饿,又怎会被你笑话!”
“小姐心里急什么,秋儿怎会知道?小姐自己知道就好了!”鸣秋故意调笑道。
宋梓涵闻言反倒不做声了,鸣秋这丫头伶俐得很,每次口舌之争宋梓涵从未赢过,她深知,再说下去,指不定会有什么更羞人的话呢,若被李暮辰听到,那就难为情死了。
鸣秋见状,一个人捂了嘴在一旁偷笑。
宋梓涵透过红盖头,见她抖得厉害,觉得全身发烫,真想立即掀了盖头走人。
正窘迫着,突然听到“吱呀”一声,房门开了,鸣秋看见来人,急忙止住了笑意,迎上去道:“姑爷。”
宋梓涵又是一颤,觉得更烫了。
李暮辰点点头,挥手示意鸣秋退下。鸣秋见状,弯唇一笑,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
宋梓涵坐在床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有些紧张。他会是什么摸样?我要不要直接抬头等着他掀开盖头?那样会不会太胆大,显得有些不矜持?可是低着头的话,会不会又太过矫情?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呢?
宋梓涵还没有纠结完毕,李暮辰已经拿着红木做的喜秤挑开了盖头,彼时,宋梓涵既没有低着头尽显娇羞,也没有来得及抬头一观夫颜,她怔怔地端坐着,黛眉微蹙,盯着面前李暮辰大红的喜服,显然还在纠结,没有反应过来。
李暮辰顿了顿,拉过她的手,道:“跟我来。”
宋梓涵惊得打了个激灵,这才匆匆瞥过李暮辰,窥得真颜。目含秋水,凉而不冷,少了七分缱绻之意,尽显孤僻深邃之感,便是面容极为普通,这气质也是叫宋梓涵极为欢喜的。
唇角一弯,宋梓涵止不住地扩大笑容。这三声“跟我来”,将宋梓涵昨夜的迷茫之感尽数驱散,这一生便交付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