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黄粱梦》梵夏菩提

1、第 1 章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楼道里晕黄的灯光透过门窗柔柔地洒进来，使宿舍里看上去并不是很暗。
　　破天荒的，宋梓涵睡不着了，翻个身，躺在床上静静地呼吸。宿舍很静，那五只睡得还很熟，呼吸均匀，气息绵长，似是一夜好梦。
　　也是，刚刚结束一场高考大战，在成绩没出来前，这怕是最逍遥的日子了。宋梓涵微微掀起唇角，氲出一缕充满希冀的微笑来。
　　要自由了呢！一想到这里，一颗心就是前所未有的澎湃激动，神灵一片清明，竟是半刻也躺不下去了。
　　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抑制不住体内的兴奋，便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穿上衣服，开门出去溜了。
　　学校的制度还是很严的，虽然这个时候已经没有楼管巡查，但是楼道的大门是锁着的，因此宋梓涵也只能在楼道里转悠一会儿。
　　这一层楼住的都是高三生，刚刚考试完，大家都很放松，自然也有彻夜狂欢的人。宋梓涵静静地走在楼道里，听着她们或笑，或骂，或唱的声音，突然间觉得，整个世界都开阔明朗了。
　　一种心情雀跃地抑制不住，想要找个人诉说，急切地，迫切地，半分也等不得。
　　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下开机键，正是早上5点整。宋梓涵抬头看看楼道尽头的窗户，外面的暗夜已有些泛白了，大地正在慢慢复苏。
　　手指快速舞动，水晶键盘在楼道里咯吱咯吱作响，一会儿一条短信就生成了，选择了收件人，没有丝毫迟疑，短信就发送出去了。“醒了么？”
　　林新大约是被宋梓涵的短信吵醒的，并没有很快就恢复，大约过了十分钟，宋梓涵才收到回信。
　　“有你召唤，能不醒么？”
　　“你可以选择无视，我不过是闲疯了，便是你不回，我也不怪你的。”
　　“得了，花钱难买我乐意。考得怎么样？”
　　宋梓涵笑了，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最讨厌别人问这了，别问我，你呢？”
　　“你不跟我说，我也不告诉你。嘻嘻！”
　　宋梓涵又笑了，键盘按得更快了。“姑娘我还不想知道呢！一边儿玩去！”
　　“切！有点良心好不好！昨晚上跟宿舍哥们拼酒，今早就被你召唤，我容易吗我！”
　　“那你睡去吧，我不打扰你了。”宋梓涵有些不好意思了，短信发出去后，竟有些寂寥了，　　她原本想要倾诉的那些心情，还一个字也没打上去。
　　又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见他果然不再回，便有些失落地捏着手机回宿舍了。
　　5点半了，外面的天更亮了，五只依然睡得很熟，小花儿甚至在低声嘟囔着梦话，没人知道　　宋梓涵出去过，溜达了快一个小时，又回来了。
　　爬到床上，宋梓涵又打开手机看了看，才按下了关机键，躺在床上竟觉得有些累了，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睡前她突然想到，该换个手机了，这个手机的水晶键盘太硬了，打字弄得手指很疼。
　　这一睡，又睡到10点，宋梓涵揉了揉眼睛，意识有些模模糊糊的，听到床下有手机按动的声音，便伸头问：“阿倩，几点了？”
　　“你等一下，”阿倩小声说，“9点56了，快10点了，起来吧。”
　　宋梓涵又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彻底醒过来。环视了一下，发现剩余的四只依然在睡。
　　无语地叹了口气，宋梓涵坐起来穿上衣服，端着脸盆牙杯洗刷去了。回来的时候，阿倩也已经收拾妥当了，跟她使个眼色，问她要不要出去吃饭。
　　宋梓涵点了点头，小声说：“你等我一下，梳梳头。”
　　这一天的阳光不是很强烈，有云朵挡着，闷热闷热的。
　　“今天可能会下雨，你今天回家吗？”阿倩问。
　　“嗯。中午等她们都起来了，我把书卖一下，就收拾行李回去了。你呢？”
　　“好快！我今天不回了，我家在县城，有些远，不方便，等明天天气好了再回。嗯……你喝什么粥？”
　　“酸奶芦荟吧，有些渴了。”宋梓涵掏出零钱，递给要结账的阿倩。
　　阿倩接过钱，自己要了杯八宝粥。“唔~终于自由了，再不用喝学校的面糊汤了！”
　　宋梓涵笑了一下，说：“是啊，自由了。”
　　“你今天早上怎么了，怎么那么早就起来了，没事吧？”阿倩边喝粥，边歪着脑袋看她，好奇地问。
　　“啊？你知道啊，是我吵醒你了吧？真不好意思。”
　　“嘿嘿，没事，你也知道，我一向浅眠，而且上课的时候，也差不多是那时候醒的。唉，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宋梓涵深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就是太兴奋了，接近自由的味道。”
　　“哦，是了，等上了大学，你终于就离开了家，再没有人管你，压迫你了，是不是？”
　　“嗯！”宋梓涵笑着点了点头，“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那你准备去哪儿呢？”
　　“我想去南方，江南水乡很定很有古典味道。”
　　“这世上若有时光机器，现代肯定找不着你人影儿了，指不定跟哪个才子花前月下，吟诗作对，忘了今夕是何夕了！”阿倩一脸受不了的愉悦表情。
　　“前面跟后面都说对了，就中间错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冰山加腹黑型的，怎么还会跟风流才子花前月下？！”宋梓涵也笑，没有一点羞涩，毫不避讳地说着少女梦想。“诺，小笼包子，吃不？”
　　“不吃了，你吃吧。”阿倩摆摆手，“再过会儿就吃午饭了，那几个吃货肯定嚷着要聚餐，你也别吃那么多了。还冰山加腹黑呢！那你的林新怎么办？”
　　“才不，早饭是早饭，一点都不能少的。”宋梓涵一边买包子，一边笑说，“他可不是我的，别乱说。我可没答应呢。”
　　“得了吧，就你那性子，给你个冰山加腹黑男，你还没本事给暖热呢，人家林新怎么不好了，等了你三年，心真够硬的。”
　　宋梓涵咬了口包子，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对他实在没感觉。”
　　“真拿你没辙。你看你，除了他，还有哪个异性朋友。跟别人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唯独对他，语气比对我们五个还亲近，你还想要什么感觉？”
　　“不知道。”宋梓涵突然觉得这肉包子没味儿了。“小说里的爱情都很动人的。”
　　“大姐，你自己都说了那是小说，能跟现实比么？醒醒吧。”
　　宋梓涵不说话了，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她想起今早戛然而止的对话，以及当时小小的失落。可小说里不是这么写的，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便会为他悲，为他喜，有时雀跃不已，有时患得患失，会想他过得好不好，身边有没有更优秀的女孩儿，如果他不开心了，自己也会难过，总之一颗心全落在那人那儿了，整日里要么甜如蜜糖，要么苦如黄连，变得不再像自己了。
　　可宋梓涵就没有这样的迹象，她不会想他，不会因为他而悲而喜，不会担心他喜欢上别人，只要她需要的时候，他在就好，她从不会为他担心。
　　宋梓涵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怕。林新对她很好，便是不能做男女朋友，也算得上一个要好的朋友，可她对他却连对朋友的关心都没有。宋梓涵打了个寒战，她突然意识到，她从来没有为谁真正担心过，一颗心，冷硬得不正常。
　　阿倩拉着她穿过校园楼前的广场，在树影斑驳里，踩过曾经的足迹。
　　高一、高二的学生还在上课。有人专心听课，有人奋笔赶作业，有人睡觉，有人发呆，这样苍白的日子，也曾是她的生活。路过窗边的时候，宋梓涵静静地看着。
　　阿倩在一旁时不时说两句话，宋梓涵心不在焉地应着，爬了五层，喘着气儿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有十几个人了。教室里很乱，书桌上原本堆积如山的试卷课本早在考试前全部清回宿舍了，桌椅横七竖八地排满了整个教室。那几个人随便拉了凳子各自坐成堆，东捞一句，西扯一句，做着离别前的欢聚。
　　宋梓涵是个慢热型的人，除了宿舍里那几只外，在班里没几个玩的好的，因此仅是对着抬头看她们进来的几个人微笑着点了下头，阿倩倒是过去跟他们寒暄几句。
　　宋梓涵见状，便往教室侧面的阳台走去。那个阳台是一整幢楼全通着的，二三十米长，每个班都站了几个人。宋梓涵看着楼下空旷的操场，竟觉着内心有些荒芜了，全没了今早的兴奋与冲动。
　　她喜欢看小说，最喜欢看古代的。现下穿越书正盛行，可她却不爱看，那些女主角太特殊，将那股子古典味道全部破坏殆尽了，只剩下金光闪闪的优质美男对着女主角垂涎三尺，荒诞到了极点。可她却总想着，若真有穿越就好了，可以亲身回到古代，摸一摸竹简书，走一走江湖，在那个点着灯笼的时代，做一个三从四德的妻子，相夫教子，淡泊一生，用自己最真挚的爱意，锁自己夫君一生，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可是现在，她迷茫了。她喜欢冰山男，可阿倩说得对，她不是一个热情似火的人，暖不化那样的人，有了那么多可以交付心事的朋友，却还是学不会如何爱人的人，要怎么抓住一颗冰冷的心？
　　莫不是果真要孤独一生？宋梓涵趴在栏杆上，默默叹了口气。
　　两人在阳台上东拉西扯，回忆了一下过去，畅想了一下未来，回到宿舍的时候，那四只正在床上穿衣服。宋梓涵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实在有些无语。“懒货们，终于舍得起来了！都12点了，你们太行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说笑了几声，就拿着脸盆牙杯洗刷去了。宋梓涵和阿倩一边闲聊，一边收拾着要卖的书。
　　“你都要卖啊？！”阿倩惊讶地看着宋梓涵床上一摞摞的书。
　　“嗯，拿回去太重了。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卖了算了。“宋梓涵淡淡一笑，说。
　　“连课本也要卖啊？不留下做个纪念么？“
　　宋梓涵愣了一下，摇摇头，说：“没啥可纪念的，我小学、初中的书都不在了。“
　　“你可真够冷血的，”阿倩开着玩笑，“好多人都把上学时的书存了一辈子。”
　　宋梓涵没有应话，默默地抱着书先去卖了。她不能理解这些书有什么好纪念的，正如阿倩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对这些书没一点感情一样，这是一种性格，一种无法沟通的心理。
　　宋梓涵觉得心在一点点发冷，她觉得自己像是三魂七魄少了一块儿似的，残缺得不完整，以至于让她像现在这样没有常人应有的人性温度。
　　“你可真够冷血的。”
　　“你可真够冷血的。”
　　“你可真够冷血的。”
　　像是撞鬼了一样，这一句话一直盘旋在宋梓涵的耳畔，搅得她的心越来越冷。
　　下午的确下了一场雷阵雨，不过好在有爸爸来接，宋梓涵也没遭多大的罪，只是回家的路上，她和爸爸几乎没话说，除了刚刚见面时问了一下考试情况，后来两人就陷入了沉默。
　　送她回家后，爸爸还有应酬，就走了。宋梓涵知道爸爸胃不好，每次喝完酒回家都吐得不行，得折腾大半夜才消停。每次妈妈在旁边照料的时候，她都是无措地站在旁边，内心波澜不惊，连一点点忧心也没有。
　　宋梓涵盯着早已关上的门，内心荒芜得浑身发冷。妈妈在卧室床上看电视，她刚回来的时候，妈妈出来了一下，爸爸走之后，妈妈又回屋了，习惯性地把房门又带上了。宋梓涵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客厅，神思竟有些恍惚。
　　“你可真够冷血的。”
　　宋梓涵惊得一抖，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她觉得很冷，就铺了薄被，也钻床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