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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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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永远都不缺故事。
叶重烟死后一月,很多新的故事又频频跳上了台面,她的死终于从一开始的口耳相传渐渐淡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月间,藏剑山庄安安静静,并未对此事多作回应。浩气盟和恶人谷的形势却不容乐观,叶寒江重回了浩气并坐上了浩气盟第一把交椅,一上任便风雨满城,仅是这一月间的四次攻防,就马不停蹄的将恶人谷打得节节败退。
恶人谷仍由孟青领导,在叶寒江疾风骤雨般的打压下毫无还手之力。
唐子墨在这样的情况下回到了恶人谷,手中拿着他光彩四溢的摧山弩。
祈萧领着人一如既往地挡在了他面前,可飞扬跋扈的神色还来不及爬上眉梢,一发弩箭就毫不犹豫地穿心而过,唐子墨面无表情地踩过他的尸体,终于没有人敢再上前阻拦。
只是他往前走着,脑海里却不住出现叶重烟的身影。
“前方若还有人为难你,尽管报我的名字。”
“叶重烟,你听到了。”
耳边仿佛还有她的声音,语调微扬带着笑意,便忍不住低头去看手中的武器。
那日清晨,藏剑山庄还笼在一片薄雾之中,忽而有人送来了两百块浮屠陨铁,叶凡略一询问,才知叶重烟曾让阿桐在江湖上设下赌局赌她生死,赌注不是金钱,却是浮屠陨铁。
叶凡笑着摇摇头:“原来当日她说两百块陨铁稍后自会有人送上是这个意思。”
接着拍了拍唐子墨的肩,叹息着走远了。
唯有他愣在原地,不曾想过叶重烟在生命尽头的打算里,竟也会记得为他做到这一步。
直到现在,才明白手中这把绝世神兵是如何珍贵。
想到这里,手不禁又握紧了一点,大概也许……这一辈子都放不开了。
议事厅内气氛沉重,近期接二连三的战败让孟青很是苦恼。
他大约从未想过叶寒江也有作风这般狠辣果决的时候,一举一动竟有几分像曾经的叶重烟,紧急地召集了下属开会,想要商讨制定出新的战术,却不想众人才坐下商讨第一个议题,就有人一身明黄宝蓝逆着光站在了议事厅门前。
空气中还传来浓重的血腥味,众人警惕起来,纷纷看着来人。
叶寒江往前几步走出了逆光,身影渐渐能够看清了,一贯温润的脸上如今冷若冰霜,仿佛这大好的艳阳天也会在片刻间凝霜结雪,他迈着步伐肆无忌惮地走进了屋内,不急不慢抬起的右手终于让众人看清了他手中血淋林的人头。
那是慕云宵的人头。
孟青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他深深知道慕云宵的死代表着什么。
无论慕云宵是浩气盟的卧底,还是他与慕云宵合作害死了叶重烟,这些年来的种种都已昭然若揭,而如今慕云宵身死,将他人头送回恶人谷的不是别人,而是浩气盟现今的最高指挥叶寒江亲自造访,寓意为何,更是不言而喻。
“你……”孟青警惕地看着他,张了嘴却不知说什么。
“你们的人,还给你。”叶寒江直直看着他,声音和眼神都不带一丝温度,眉宇间不是冷漠,而是连冷漠都追不上的无情,原来浩气盟内的传言不假,如今的叶寒江就像一个失心之人,没有爱恨喜怒,没有离合悲欢,淡的就像一汪死水,甚至闻不出一丝活着的气息。
也正是这样,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也正是这样,他能在短短一月之间将恶人谷打得毫无胜算。
叶寒江站在长桌前,抬起的手微微使力,将那人头往前抛去,慕云宵的人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孟青面前,血肉模糊之间由于惯性还跟着往前还翻了两圈,将地面染得猩红一片。
看到这样的画面,众人都有些作呕,纷纷面露嫌恶的掩了口鼻窃窃私语。
“你什么意思?”孟青厉声喝道,眉头紧紧蹙起来。
“我不过是来送个彩礼。”叶寒江淡淡道。
“别绕圈子了,”孟青挥挥手开门见山,强作镇定地讽刺道,“如今浩气盟最高指挥亲自上门,就为亲自把我恶人谷的人送回来?我看叶少爷……倒像是在挑衅我恶人谷。”
语毕,整个厅堂内鸦雀无声。
叶寒江抬眸,仍是淡淡的表情,嘴角多一抹嗤笑:“便是挑衅你恶人谷,又如何?”
话才说完,孟青的脸色霎时变了,似乎并未想过这向来秉持浩气叶家风范的叶家传人会说出这样傲慢狂妄的话,只见叶寒江接着环视了一下在座列席,语气中的嘲讽不屑甚嚣尘上:“你恶人谷如今,于我还有何还手之力?”
他这样说,说的是于我,而非于我浩气盟。
“你!”孟青大手一挥拍案而起,被他的话气得脸色通红。
而叶寒江依旧淡淡的看着他,一边说一边步步逼近:“若叶重烟尚在,你们或许还能多一成胜算。”慢慢地,他拔出了剑,眸中尽是虚无,只有在提到叶重烟的时候才微微泛了涟漪,不由得闭眼顿了一瞬,再睁开的时候,深色的眸中终于带上了浓重的恨意,“可惜……重烟会死,全拜你所赐。”
此话一出,大厅内一片哗然,诸多不知情的恶人人士面面相觑。
“什么?原来叶重烟的死和孟指挥有关?”
“我就说嘛!从楚幽姑娘的死开始就很蹊跷了……”
“连叶寒江都这样说,难道是真的?”
底下不时传来这样的对话,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毫无遗漏地飘入众人耳里,孟青脸上的镇定快要挂不住,却还是强撑着笑起来反击:“呵,叶少爷这话我怎么听不懂,最后杀了叶重烟的人不是你么,和我究竟有什么关系?”
闻言,叶寒江的手不由得握紧,却又很快松开。
“是啊,是我。”他了一下四周轻轻笑起来,似乎想到了谁笑容竟有几分温柔,宛若三月的春风,褪去了霜雪后铺面温暖,终于他抬起头,把理由说的理所当然,“都是我不好,所以我后悔了,想杀了你们给她陪葬,你觉得怎么样?”
看着他嘴角残留的一点点笑容,孟青竟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
眨眼之间,叶寒江挥剑朝身旁一掷,长剑似是威胁一般直直穿透了慕云宵落在地上的脑袋,再一次溅出一地血光,孟青怔在当场还没回过神来,叶寒江却不急不慢地打量着他,声音悠悠然似乎根本不是在警告,“孟青,看好了,下一个就是你。”
离开了议事厅,叶寒江继而去了叶重烟在恶人谷的故居。
房间里的摆设一如既往,窗前的桌上还铺着白纸,香炉里残留的香无人来换,案头上随意摆放的茶盏还是之前离开时的模样,仿佛这一切都静待着主人回来将它们重新安置,或许她会像以前一样沏一杯茶点一炉香,在月下窗前写一纸儿女情长,尽管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光。
“不生气了好不好?”
“晚饭我做的,真的不要尝一尝?”
“那喝点酒?这酒可是恶人谷直供长安凤栖阁的,没有我你可喝不到。”
“哎呀还是生气?我再想想怎么哄好呢……”
……
“唔,还生气还生气,再生气我就不喜欢你了。”
“……等等,我跟你说着玩儿呢,你可别信啊!”
“我才舍不得呢!我呀,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想起在这间屋里她曾说过的话,不由得就微微勾起嘴角。
那时候被她软禁在恶人谷,满心的愤怒和抗拒,怎么就不记得对她好一点点呢?一开始她总是善意而耐心地劝自己,就算后来自己态度仍旧恶劣强硬,她也只是安安静静的全盘接收,那个时候……为什么就没有去想过她是不是也会有一点难过呢?如果那时多在意她几分,少在意责任几分,多信她几分,少质疑几分,是不是就不会换得如今这般后悔和遗憾?
重烟啊重烟,你倒好,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我不要后悔。
你明明……就知道我会后悔啊。
可你也正是因为知道,才不希望我像父亲一样永远活在悔恨里吧。
……我怎么,就没有对你好一点呢。
幸好,你也没有来得及听见我的回答。其实呢,我也愿意带着对你的愧疚和悔恨过一辈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时刻感受到你还在我的生命里,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而现在,也只有在想起你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叶重烟屋外不远处草木葱郁,暗色的身影隐于树后,目光沉沉地盯着屋内的人。手中的摧山弩举起又放下,迟迟无法离弦的弩箭说明了主人有多犹豫不决。
“师兄,原来你在这。”
唐子墨身后忽而响起不大不小的声音,与他一样身着暗蓝色唐门服饰的少女蹦蹦跳跳地从草丛中追过来,唐子墨见她动静不小,连忙用食指比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唐芸见他手势,乖巧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到他身边来。
“师兄?”一边好奇一边压低了声音,又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叶重烟的屋内看,只见那屋内有个明黄宝蓝相错的身影孤然伫立,一下就明白了是浩气盟的耗子,便施施然地取出了自己的千机匣,歪头瞄准那身影,“师兄你刚刚是想杀他吧?我帮你啊。”
唐子墨连忙伸手制止,沉声道:“小芸,不必。”
唐芸疑惑地放下千机匣,柳眉微微蹙起,嘟囔道:“为什么?”
“让你来这里,不是让你杀人的。”唐子墨摇摇头,避开她的问题,将唐芸拉到树后掩藏住身体,才低声问道,“让你带来的东西,带来了么?”
“当然啦。”唐芸回答,从怀里拿出一支虫笛,颇有些洋洋得意,“接到师兄的书信后,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去苗疆帮你弄到这玩意儿,这么急着要,师兄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唐子墨接过虫笛,细细观摩了片刻,才抬眼去看唐芸。
“你无须知道。”他淡然摇头,目光又重新落回虫笛上,“多谢师妹。”
“难道是为了对付里面那人?”唐芸不满地撅嘴,随意猜测起来。
“自然不是,我若对付了他,可就要对不起你师兄最在意之人了。”唐子墨收起虫笛,似笑非笑地揉揉她的头,“好了小芸,多谢你,早些回去吧。”
唐芸见他不愿多说,便努了努嘴点点头,末了又想到什么,歪头道:“那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之前堡主召你回堡好几次了,你都一点音信也没有。”
闻言,唐子墨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就快了,等我完成堡主交代的使命我就回去。”
见他说的轻巧,唐芸有些质疑的看着他:“当真?什么使命?”
唐子墨笑了笑,眼里不可说的情绪明明灭灭,低声说话的声音里带一点嗜血和神秘,嘴角微微上扬勾起,竟有几分杀意:“自然是……让这恶人谷从此入我唐门之手啊。”
一月后,恶人谷上任攻防指挥孟青暴毙。
恶人谷形势转变的湍急骇然,令恶人谷里的所有人措手不及,而浩气盟的叶寒江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没有一丝惊讶,仿佛并不在意料之外,静坐于窗前看着淅沥的雨。
“怎么死的?”他问,就像这雨一样没什么情绪。
“听说是被人下了夺命蛊和枯残蛊,万蛊噬心,连尸体都不成样了……”阿桐站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仿佛只要说起来就能想到那画面,不由得有些胆寒。
“莺飞花谢,盛衰枯荣,人间无门,黄泉有路。”叶寒江低声念道,似在自言自语,眸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情绪,转而嘴角竟浮一丝笑,“重烟死后,他倒够狠。”
“少、少爷……?”
“你去打听着,应该就这几日,恶人谷指挥就要易主了。”叶寒江微微回头叮嘱道,末了又继续看这下不停的雨,阿桐点点头正要出去,他却忽而又想到了什么,“等等。”
阿桐连忙走回来,站在自家少爷身边静候指示。
只见叶寒江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在指尖摩挲了片刻,转而斩钉截铁地递给了阿桐:“这封信,你想办法亲自送到唐子墨手上,就说……是重烟留给他的,他就不会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