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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滚开!”
      还来不及相信叶重烟就这样死去,万籁俱寂中一道怒吼划破天空,有个身着唐门服饰的人影从看不清究竟多少人的人群中冲了上来,一把推开还抱着叶重烟发愣的叶寒江,将叶重烟已经没有心跳的身体打横抱起,二话不说脚尖轻点展开滑翔翼,在万众目光中腾空而起。
      他去势汹汹,眼眶却是红的。
      唐子墨手抖的似失去控制,几乎有些摇摇欲坠,脑中却只想着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叶重烟的血随着他疾行而去的动作滴在了地面,一滴一滴落进叶寒江面前的泥土里,叶寒江怔怔看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抬头方要追上去,却被人硬生生拉住了手臂。
      木然地回头一看,竟是洛水南。
      洛水南朝他沉痛又沉默的摇摇头,眸光里是莫大的惋惜和无奈,拽住他的手越发收紧,勒骨的疼痛仿佛在提醒他不能去,如今的局面,哪怕生离死别,他也不能再与她有丝毫牵扯。
      心中悲哀顷刻没顶,叶寒江站在原地忽然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声音贯穿在树林里,透过阳光听得更加清晰。
      沉淀了无尽的沉痛和悲旷,就像穿越了一生的时光,凝结了所有身不由己别无选择的无奈,却又像多年来仅此一刻由他自己,他笑的狂妄而自嘲,刺耳的令人不忍再听。
      然后他转身,手中还拿着穿刺了叶重烟心房的剑,一步又一步地背道而驰。
      他走向了浩气盟人群的方向,手中的剑还在滴着她的血,他在浩气盟同袍面前站定,默然不语的黑眸里仿佛什么也不存在,无言有人首先为他让了道路,接着所有人都跟着让开,一条延伸向远方畅通无阻的路就这样展现在他面前,而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走了上去,脚步沉稳又有些几不可见的颤抖,他一步一步从同袍身边一一走过,却不曾再看他们一眼。
      他木然而呆滞地走着,眼里没有路,也没有尽头。
      恍惚中好像还看见叶重烟的影子,他忍不住止了脚步,伸手想要去触摸,却又看着她即刻消散于空气中,抬到空中的手硬生生停住,又硬生生收回,闭眼的瞬间竟有泪落下来。
      呐,你离开了,这条路也再也不会有尽头了。

      不知道唐子墨带着叶重烟去了哪里,叶凡火急火燎地搜遍了整个长安树林,原本玉树临风的模样如今也变得疲惫不堪,一身明黄沾染上了灰尘,发丝凌乱额角还淌着汗,他飞快地穿梭于树林之间,神色焦急而复杂,眼中的悲怆一圈圈扩大,却还是咬牙硬撑着,一如既往。
      “小唐!小唐!”
      “小唐!……小唐你在哪?”
      叶凡弥散在林叶间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声和脚步一样焦急凌乱。
      遍寻不见带走叶重烟的唐子墨,心中酸涩和悲怆不由得就随挫败感铺陈开来。
      脑海里一幕幕浮现出当年初初收徒时的景象,小小的叶重烟跪在他面前毕恭毕敬的敬茶,双眸亮亮的,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大一点的时候教她怎么用重剑,还没有重剑高的身体怎么也拿不动,却还咬牙坚持到能打出一招四季剑法。后来,自己徒弟慢慢长大了,出落的越发美丽和张扬,整日游走于生死一线,偶尔回到藏剑时总会在自己面前说起险象环生的见招拆招,说到激动的时候还硬要比划出来,身影旋转在阳光中美的不像话。
      每到自己生辰之日,无论身在何方她也一定会赶回来。
      不像其他徒弟会准备琳琅满目的贺礼,很多时候她风尘仆仆的回来,就为给他跪下来毕恭毕敬的敬一杯茶,一如当年拜师那样,每一年每一次,从无怠慢。
      时间久了,每到生日时没有她的那杯茶,就觉得少了什么似的总不完满。
      将这话说与她听之后,叶重烟摇着扇子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随即扇子一合眼眸微弯山水流转,咯咯笑起来,就像银铃声响:“原来我的这杯茶这么重要,放心吧师父,为了你这句话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一定每年都回来给你敬茶喝。”
      彼时她眉目难得乖顺,却将话说得意气风发,总带那一点点璀璨的光芒。
      “重烟……”叶凡轻声念道,浓重的挫败和悲怆如火焚心,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许多,树林间踩碎落叶的声音越发干脆响亮,却恼人的更加心烦意乱。
      唐子墨抱着叶重烟的尸体坐在一处悬崖之上,听到他的声音时,也只是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又不言不语,只是继续沉默的抱紧她。找了许久叶凡抬头张望,终于看见了他的身影之后,连思考都停顿了一瞬,径直施展轻功攀上悬崖。
      “小唐!”刚站稳,叶凡上前一步唤道。
      唐子墨却仿佛充耳未闻,坐在原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叶凡只好走到唐子墨面前,低头看到他怀里的叶重烟,大片的鲜血染在了白衣上,就像血色的玫瑰一样刺眼,想说什么却忽而变得有些哽咽,酸涩如鲠在喉竟说不出话来,半晌,叶凡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子墨还是没有什么回应,只是低着头,又将叶重烟往怀里靠了靠。
      像不相信斯人已去一样,一举一动仍是守护珍贵之物的姿态,生怕那东西被风吹日晒,却又像受了伤的困兽,缩在一角不知如何面对,眼眶仍是通红,眼睛也睁得发酸,却还死咬着牙不准自己流一滴泪,仿佛一旦连自己都流泪了就似乎证明着她真的再也不会醒来。
      “小唐……”叶凡看着他这样,心中难免有些不忍。
      “好好活着……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啊。”唐子墨的声音低低传来,隐隐带着几分呜咽,喉中艰涩让他连说话都很困难,在她面前从未表现过的感情如今倏然崩塌,自顾自说着从来不说的话,又细细看着叶重烟苦笑,手第一次抚上她的眉眼,“连这样也不可以吗?”
      叶凡沉默着无言以对,只是深深低头长叹,眼中情绪厚重又复杂。
      空气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呼吸进胸腔里更加让人肝肠寸断,天幕投下的光线渐渐强了起来,照亮了叶重烟的脸,嘴角的血迹早已被唐子墨抹去,看起来就只是像睡着了一样,他们耐心的等着不扰她,等到夕阳西下,等到暮色四合,却也等不来她醒转的迹象。
      月光初上的时候,叶凡终于再一次拍了拍唐子墨的肩膀。
      正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一声欣慰的叹息:“总算找到你们了。”
      叶凡闻声看去,苗疆大夫和洛水南的身影正伫立于后方,唐子墨也跟着抬起了头,见到大夫时,红透的一双眼即刻亮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抱着叶重烟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来,声音破碎而沙哑:“大夫!大夫您救救叶姑娘……求您救救她……”
      音节到最后几乎颤抖的听不清,大夫见他情绪激动,连忙上前先将他扶起来。
      洛水南也在一旁安抚道:“唐少侠莫急,先由大夫看看丫头情况。”
      黑暗中仿佛燃起了一丝希望,叶凡的眉立即挑了起来:“……有救?”
      听见他的声音,大夫将目光看向了叶凡,却又是缓缓的摇头。叶凡和唐子墨不明就里,见他摇头只觉心中一紧,正有什么要脱口而出,大夫却不等他们问径自走上前,唐子墨见状连忙半坐于地面,让叶重烟平靠在自己怀里,方便大夫把脉探查。
      良久,大夫都垂着眸没有说话,仿佛在思量着什么,唐子墨和叶凡心中着急,却又不敢打扰,只能忍着心中焦虑耐着性子等待,终于等到大夫收回手,从身后取出虫笛。
      洛水南神色微沉,问道:“可行?”
      “难说。”大夫一边回答一边缓慢的摇头,神色里却又忽然亮了几分,“但不妨一试。”
      听不懂他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唐子墨本就高悬一线的心更如被烈火焚烧,他紧握着拳蹙起眉,强忍着急怒正要说话,洛水南却回过头仿佛看透他们的想法,勉强笑了一下:“唐少侠和叶五少稍安勿躁,先将丫头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由苗大夫照料,我自会解释给你们听。”

      众人在长安城极为偏僻的郊区找到了一间废弃的茅屋落脚,稍微收拾好地方将叶重烟放下,苗大夫便将其他人赶了出去,低声说了一句守好此处之后便关了门,此后屋内再无声息,及至深夜了也不曾见他出来,唐子墨和叶凡再着急也只能耐着性子守在门外,听洛水南解释起其中曲折。
      “……种蛊?”
      唐子墨闻言,不禁不解地睁大了眼。
      洛水南目光微微垂下来,捋了捋胡子解释道:“是迷心蛊。”
      “迷心蛊?”
      “唐少侠应当知道丫头入浩气盟取剑所为何事,”洛水南看了看他,声音沉重,微乎其微地叹了口气,“丫头前几日来长安的时候,曾无意间与我提起她询过苗疆蛊医,得知玖安当年虽为其夫挡下迷烟而中毒,却早已在体内种下迷心蛊,迷烟之毒不过是幌子,好让她凭借迷心蛊金蝉脱壳,入梦四十年不醒,更保命于梦中,今日事发后我与苗大夫商议过,猜想若迷心蛊也能造出梦境让丫头入梦,先保她命于梦……兴许我们还有机会救她回来。”
      “迷心蛊……保命于梦……”叶凡喃喃念道,心中闪过一丝计较,脸上仍是说不出的沉重,“我的确听人说过那是苗疆秘蛊,能幻化梦境保人性命,炼制一只就要耗费百日精力,异常珍贵,一般只进献于五毒教……且蛊物皆是要在人活着的时候种下才能发挥功效,如你所说那玖安也是在康健之时早已种下,可是重烟已经……”
      说到这里,不禁一阵沉默。
      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似乎又要化作无望,唐子墨捏紧了拳头,手心里全都是汗。
      “所以,只能等。”茅屋的门终于被推开了,苗大夫步伐有些摇晃的走出来,额上全是细密的汗,声音有些沙哑地接过叶凡刚刚的话解释道,“五庄主说的不错,一般蛊物皆要在人活着的时候种上,可迷心蛊为人造梦,只需人的一缕神思,无关生死。”
      仍有些不解,叶凡道:“……大夫可能再说清楚一点?”
      “只要一息尚存,迷心蛊自能造梦。”苗大夫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看茅屋,继续说道,“叶姑娘是死了没错,但生息蛊或许还没有。”
      闻言,叶凡和唐子墨都奇道:“生息蛊?”
      “叶五庄主,唐少侠,叶姑娘今天服了我的生息蛊丹,按理说聚魄凝神的功效本该持续一天,她虽因外伤致死强行中断了药效,生息蛊的成分在她体内却并不一定无效,只要生息蛊还一息尚存,保留住叶姑娘的神思气息,哪怕极为微弱,我们也可植入迷心蛊入梦。”
      语毕见他们的眼眸一丝丝亮起来,却又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高兴的太快。
      “刚才所说的一切只是理论上的推断,叶姑娘毕竟还是死了,生息蛊是否一息尚存,谁都无法判定。”苗大夫闭了闭眼,话锋急转直下,“我强行为她植入了迷心蛊,却也只是尽力一试,若生息蛊无用,或许当真回天乏术,可万一生息蛊真的一息尚存,那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听着大夫的话,众人脸色皆变,谁都没有轻松多少。
      万一、万一……这样的几率就像让人坠入无底深渊,不知哪里才是尽头。
      洛水南只能强撑着鼓励道:“现在只能如此,其余的我们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叶凡无奈地摇摇头,看了看洛水南,又看了看苗大夫,俊朗的脸上如今阴霾密布,轻声道,“也就是说,我徒弟既不是活着,也不一定是死了?”
      苗大夫不承认也不否认,神色沉沉地道:“所以我说,只能等。”
      “等什么?”叶凡的情绪忽而有些激动,片刻间又发觉自己有些失控,“等她醒来?还是等她再也不会醒来?没有人知道要等多久,不知她是生是死,岂非更令人煎熬……若她命尽于此,本该让她入土为安,可就算她尚能活着,却又迷心蛊入梦,何时能醒来?”
      无尽的等待未知的答案是最难熬的事情,他比谁都明白。
      众人在他厉声询问中一一沉默,最后却是唐子墨打破了沉默:“大夫,您会为叶姑娘种下迷心蛊,是因为觉得还有希望对吗?”
      大夫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等。”得到肯定的答复,唐子墨也郑重地承诺了下来,“我知道迷心蛊的作用不过是造梦,会做什么样的梦,多久的梦都是因人而异,若迷心蛊当真有用,叶姑娘能活着,或许明天就会醒来……又或许明年,后年,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几十年……多久都没关系,那位叫玖安的前辈也不过才用了四十年而已,我猜我还有六七十年要活,我等得到。”
      “小唐,你……”听着他的话,叶凡不禁有些震惊。
      “叶前辈,叶姑娘可能不会死,你不高兴吗?”唐子墨转身看着他,脸上竟有一丝欣悦,就像是绝处逢生后的希望,“只要有这样的可能性,就值得我们等,不是吗?”
      一句话问到了叶凡的心坎上,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忽而有几分敬重起来。
      大约是受够了当年千里寻雪困于小西天时,不知小婉生死的九年里的等待和担忧,已让他太过明白等待是何种煎熬,更何况还是茫茫未知的未来,九年尚辛苦撑过,这少年却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六七十年,不知该说他是勇敢,还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然,有一点他说的并没有错。
      他最疼爱的徒弟可能活着,这就值得了。
      终于,叶凡点点头,低沉了很久的表情终于带一点希望,他看着茅屋的方向,叶重烟隔了一道门安安静静的躺在里面:“我要带她回藏剑山庄,重新编入弟子名册……就算她再也不会醒来,又或者我等不到她醒来,也永远是我和藏剑山庄的弟子。”
      顷刻间沉重的气氛仿佛轻了一点,洛水南微笑着表示赞同:“正是如此。”
      众人一言即合,眼中都不自觉都流露出几分欣慰,唐子墨按照叶凡的话上前推门走进屋里,不一会就将叶重烟抱了出来,她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别无二致,让人分不清那迷心蛊是否已经造了梦境,唐子墨低头看着她,却又忽而抬起了头。
      他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三位前辈,郑重地道:“三位前辈,我有个不情之请。”
      “是什么?但说无妨。”
      三人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唐子墨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的道:“还请三位前辈不要将叶姑娘可能未死之事告诉叶寒江。”闻言,除了叶凡外的两人都不免露出几分讶异和为难,只听他又道,“以后待时机成熟,由我亲自告诉他。”
      听到这里,叶凡率先点头表率,却也道:“可你要明白,他才是最该等之人。”
      唐子墨微微颔首,目光又重新落在叶重烟身上,看着她的伤口和血,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本已温和的声音里又多了一丝寒意,就像刺骨冰棱,“我明白,可他也是最该后悔之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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