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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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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的百姓曾口耳相传,说昆仑有一处胜地,常年风和日丽,四季如春,外面的雪下的再大,也始终落不到那里。叶重烟曾与楚幽寻过这个地方,便是名不虚传的小遥峰。
如今故地重游,却只剩她一个人。
望着身后开遍的桃花,她想起那日楚幽兴致所起时迎风而作的剑舞,身姿灵动轻盈,剑锋寒光如星,那凛冽又温柔的姿态,真真是出自七秀名门,桃花飞絮间,一舞动四方。接着,画面又转到某个夜晚,夜凉如水,叶重烟在叶寒江的房里兜兜转转,忽然一把夺了他手中的书,飞扬跋扈又不失撒娇地在他身边闹着:“你听到我说的没有,小遥峰小遥峰小遥峰!”
彼时并不像现在这样对立的那个人,虽然皱了眉头,却多多少少还是会让着她。
“听到了,如果下次攻防我输了,就与你去看。”
不带情绪的语气就像白开水一样,接着又拿起书放到眼前,再也不去看她。
那你输定了。叶重烟在心里这样说,跃跃欲试胜券在握,只恨不能即刻开始攻防。
那时即使是这样的回应,她也已经要欢呼雀跃了。
只是如今呢。
如果说叶寒江和楚幽都从未见过叶重烟哭泣的话,那么唐子墨一定是唯一一个将她的眼泪都看尽了的人。那天看着她从地牢出来,直直昏死过去,急忙将她藏到小遥峰养伤,在一片药香袅袅中发现她早已醒来时,枕边已是一大片濡湿的痕迹。
她就这样无声的流泪,流着泪睡去,又流着泪醒来。
那几天,叶重烟重伤在身,每天都陷在混沌的沉睡与噩梦之中。唐子墨看着她每天把喝进去的药又吐出来,止住血的伤口又反反复复的裂开,整个人几乎就要被撕裂的撑不下去,可难得平静的时候,她一张苍白虚弱的脸却还能朝他笑起来:“担心什么,我不会死的。”
一字一句间,仿佛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叶重烟。
可他知道,那双原本明媚无瑕的桃花眼,如今一点光也寻不到了。
这天唐子墨拎着一堆衣物药品过来的时候,叶重烟正撑着才稍稍好起来的身体站在小遥峰的冰崖上,冷风呼啸着掠过她周身,似乎要将她整个吞没,唐子墨当即扔了手中包裹,从衣物里找出了带来的狐皮大袄,快步走过去为她细细披上。
叶重烟似乎在想着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等他给她系好了脖颈前的封带,她才微微回过神,有些怔愣地轻轻说了声:“谢谢。”
唐子墨摇摇头,默不作声地伸手理着那件狐皮大袄,想要将她裹的严严实实,寒风不侵。手无意间碰过她的指尖时,一瞬间透骨的冷意让他不由得有些诧异:“怎么这么凉?”
“风吹久了,没事。”叶重烟声音淡淡的,好不容易露出一点笑,却是一个安慰的笑容。
无言以对。
见着她没有丝毫要回屋的意思,唐子墨心知劝说也无用,仰起头又见着迎面而来的寒风依旧吹的冻人,便默默的往前走几步站到她前面,留下一个为她挡住雪岭寒风的背影。
才刚站稳,就听到背后有人轻声笑道:“……蠢货。”
声音中是难得的笑意盈盈,侧耳倾听,一如心中清泉涌出的曲调,已是久久不曾听到,叶重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几乎从不妥协的妥协道:“好了好了,我这就进去。”
唐子墨回过身,见她确然往屋内走去。
心弦就跟着动了一下。
再往后,他隔日再来时,叶重烟已经不在了。
她留在恶人谷的踏炎乌骓仿佛受召而来,跟着不见了踪影,唐子墨翻遍了整个小遥峰都找不到她,最后忽然想起不久前叶重烟偶然提过的,长安。
“子墨子墨,你快多给我熬点药,我要赶快好起来,这把剑还等着我送回长安呢。”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手中还抚弄着那把从浩气盟带回来的剑,如今也跟着她不见了。
心中定下她是去了长安,唐子墨即刻回到恶人谷收拾了东西准备前往,带着包袱牵着马路过地牢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调整了脚步走了回去,一步步走入阴暗潮湿的地牢。
叶寒江还被关在此处。
“我要出谷一趟,不知何时回来,你……可要我放你出来?”他站在牢门前,神色淡漠毫无情绪,机械的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叶寒江背对着他坐在地上,闭着的眼终于睁开:“重烟不见了吗?”
仿佛心有所料。
“……是。”唐子墨脸上闪过一瞬不解,又旋即隐入黑暗,声音闷闷的,“你怎知道。”
“她这样的性子,伤刚好一点,怕就一刻也待不住了吧。”叶寒江说着,眼里起了一层不可知的情绪,似是无奈似是叹息,终了还是闭了闭眼,伸手掀开地上覆着的干草,叶重烟的轻重剑就跟着露了出来,只听他沉声道,“把这些带给她。”
唐子墨不禁诧异,声音有些支吾起来:“……你竟然……为什么?”
他看见叶寒江的手上伤痕累累,血渍斑驳,手心的那些伤痕是极为明显的被剑锋深深划过的伤口,他自己的轻重剑早已不在身旁,能在这里留下这些伤口的,唯有叶重烟的两把剑。
“那天孟青来抢她的武器,我不让。”听闻唐子墨声音中的惊诧,叶寒江缓缓解释道,抬起手放到自己眼前,看着细密的伤痕,想起那天徒手守住叶重烟武器时的情景,仿佛还能感受剑锋划裂手心的痛楚,空气中似乎还飘着血味,却又无所谓地轻笑,“小伤而已。”
“你竟还愿意。”唐子墨说着走上前打开牢门,语气又恢复平淡。
叶寒江摇摇头,不带什么情绪,只是沉声道:“不是自己的武器,她用不惯。”说着听见身后唐子墨弯腰取剑的声音,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一字一句宛如叹息,又缓缓说了起来,“人人得而诛之,没有称手的武器怎么行……若你找到她……算了,她自会明白。”
唐子墨不动声色的点点头,不再言语,转身出去了。
叶寒江仰头看着地牢上的天窗,声音轻的就像一片羽毛,眉目间的神情仿佛忆起了遥远的时光,他看着掌心的伤,就像看着再难同归的那个人,只是又一遍问道:“你会明白吗?”
唐子墨到达长安已是两天后的深夜。
他骑着马来到洛府门前的时候,黑夜里的洛府已经挂起了祭奠的白绸,在月色下和寒风里飘荡着,勾勒出丝丝诡异。房顶忽然有什么动静,唐子墨抬头看去,却见叶重烟正摇摇晃晃地落在了屋顶上,重心不稳不说,脚底的瓦片嗤啦一声打滑,眼见着就要歪歪斜斜地摔下去时,唐子墨眼疾手快的伸手丢出锁链环在她腰间。
叶重烟甫一站定,就顺着锁链看了过来,看见他时松了一口气,舒心一笑。
“好险。”
从屋顶上下来,唐子墨陪着叶重烟坐在洛府大院的阶梯上,听她说起这两天的故事。
“我前天刚来,玖安昨天就去世了。”她声音低低沉沉,平淡的情绪中隐隐透出一丝唏嘘,月光落在她脸上,惋惜的神色也就更加清晰,终了她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空气里,隐隐又有一丝笑意,“不过我到底是赶上了,也算是让她……走的没有遗憾。”
她想起再次见到玖安的场景,那时她坐在窗前晒着太阳,头发已经全白了。
阳光缱绻在她的白发上,她伸手接过叶重烟带来的那把剑,嘴角勾起笑容的同时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用指尖轻轻抚着剑身,就像抚着为她铸这把剑的那个人,笑容和泪水里沉淀了多少悔意和苦涩,又掩藏了多少错过与虚度的年华,已没有人能再去计较。
玖安忽然大笑起来,手持长剑在阳光下舞了一场。
白发在阳光里散开,映着缱绻流光翩然飞舞,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那样绝美。
叶重烟看着她,忽而就想起了楚幽,许多画面很快从眼前一一掠过,一瞬间血液凝固,仿佛回到那个噩梦般的被血和尸体堆满的夜晚,连天的大火就那样吞噬了一切。
对不起。
她又在心底重复着,千万遍之后脑海里还是只能想出这么一句话,可如今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她低下头自嘲地想,想着想着,眼角就渐渐泛了泪光,从泪光中抬起头看见玖安阳光下舞剑的模样时,一片朦胧中仿佛真真切切看到了楚幽的身影。
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好吧我承认,再也没有比你更美的舞姿了。
“当天夜里,玖安就那样去了。”叶重烟一边说一边动了动身,将那把剑从身侧取了出来,专注地打量着剑身,眼神明明灭灭,“玖安临去前把这剑给了我,说这么好的剑葬进坟墓里,不如留在这世上做个纪念。”
正说着,她忽然回头,饶有兴趣的看着唐子墨:“可是你说,事到如今,还纪念什么呢?”
“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故事变成传说吧。”思索片刻,他这样回答。
“你也希望吗?”叶重烟毫不停顿接着问道。
唐子墨对上她的目光,悄悄仔细地将她打量一番,不知想到了一些什么,忽而无比笃定的点点头,眼眸如今夜的星辰一般明亮,他谨慎而认真地回答:“自然。”
见他那般郑重,叶重烟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我不过随便问问,瞧你那么紧张。”她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婉转,眼眸里终于有些亮光,叶重烟仰头靠着门梁,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你还是死心吧,要是你成了传说,人家会说你助纣为虐,成天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混,以后一定也要为祸苍生……”
末了,她郑重的摇摇头:“不成不成,还是死心吧。”
唐子墨看着她的样子哑然失笑:“为祸苍生,你觉得我会吗?”
“不会,子墨你……可是个大好人呀。”
“我也觉得你不会。”
他坚定地说着,话音刚落,原本轻快的气氛就煞有介事起来。叶重烟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我不会?不会什么?”故作轻快的语气想要掩饰,却更加掩饰不了。
“不会是个女魔头。”他认真回答,眼神郑重的就像在承诺。
叶重烟怔了一瞬,摇摇头,有些自嘲地看着月光:“可惜我就是呀。”
“不管别人怎么想,在我们眼里,你永远不是。”唐子墨说道,平静地声音让这个有些凉的夜晚多了几分安心和暖意,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也不管你怎么想。”
叶重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刚刚说你们,你们又是谁?”
“我和楚幽,”他字正腔圆地说着,停顿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叶寒江。”
“他?”叶重烟的神色显然变了一瞬,连语调都上扬了不少,末了又懒懒地仰靠着梁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模样,可细细看去,那双想到叶寒江的眼里又是数不尽地无奈和惆怅,“算了吧,我看现在在他眼里,我才真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女魔头。”
唐子墨并不辩驳,只是站起身来:“等着,我带了一样东西来。”
语毕他便轻功从墙头一跃出去了,叶重烟百无聊赖地坐在阶梯上,脑海里闪过许多与叶寒江相关的片段,她曾有一肚子想说给他听的话,但到最后却发现还不如化作一声叹息。
是惋惜,是遗憾,从一开始就从未同路,以后也只会越走越远吧。
叶重烟想着,不由得双手抱住膝盖,再将头支在膝盖上,好似这个动作能得到一丝温暖。
渐渐地听到有门开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只见唐子墨牵着他留在外面的闪电走了进来,叶重烟看着闪电身上驮着的东西忽而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走了过去。
唐子墨的声音响在耳边,低沉又苍茫:“他说……你自会明白。”
明白吗……
叶重烟有些颤抖地伸手去碰自己的武器,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她的轻重剑那日被她第一次一怒之下弃之不顾,后来再无时间和脸面去寻回来,本以为落在地牢迟早会被孟青夺走,不想竟还能安然回到身旁。
想到此处,叶重烟的身体忽然顿了一下。
接着猛地抬手抱住剑,眼角和嘴角都流露出笑意,到最后又化成泪光。
她将剑抱在怀里,轻声回答:“是啊,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