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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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了？”
孟青端着茶，悠哉坐于叶重烟屋内，他亲自带人不急不躁地在这守了这么多天，唐子墨看着他现在抬起头看向传信人的模样，眉飞色舞间强压着急不可耐的兴奋，他忽而觉得孟青耐着性子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传信人稍稍抬头，朝他递来一个不可知的眼色。
“当真？！”孟青兴奋得“啪”的一声将茶杯丢到一边，慵懒坐靠的姿势即刻端坐起来，发现表现太过明显，连忙收敛了几分，低声咳嗽道，“消息准确？你确定没错？”
“属下绝无虚言。”传信人再一次抱拳点头，严正端肃的神情在证明自己并没有谎报消息，孟青满意的点点头，朝他使了个神色，那人即刻会意的转身正对着唐子墨和叶寒江。
而后咬字清晰，一字不差的缓缓说道：
“前方消息来报，昨日深夜，叶重烟……血洗浩气盟。”
此话即出，唐子墨和叶寒江的瞳孔倏然放大，震惊在眼中一圈圈激荡开去。
那天夜里，叶重烟靠着浮萍万里的轻功本事，轻而易举甩开了身后前赴后继的追击，手中那柄镇山之剑在手里挥的施施然，竟在逃跑之余还能有时间细细看上几眼。
她就这样一路逃到了浩气盟在南屏山的入口处。
只是才走出去一步，就有什么东西被人重重砸在了她面前，在黑夜中扬起阵阵灰土，还带着浓郁至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叶重烟眯了眯眼细看，那竟是一具无头尸体。
等等，怎么……怎么会……
“叶重烟！”
未曾回过神来，便听见前方无数铁骑踏来的声音，有人在千军万马中高呼她的名字，威武严厉如无尽夜色中的一道惊雷，叶重烟从还有些愣怔的震惊中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中间那高坐于铁骑之上的人，是浩气盟威震四方德高望重的老战将，宇文赤海。
然而，她更加一眼认出的是，高悬于宇文赤海手中的，楚幽的人头。
不敢置信的疑虑被证实成现实，叶重烟的瞳孔在一瞬间倏然放大，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再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楚幽尸体上不断流出的血的味道势不可挡的融入呼吸，又沉进心底化作一汪血池，最后燃起无尽的烈焰，以燎原之势烧的人心撕裂，终于再也没有任何防线，仇恨的毒咒缓缓响起，她机械的举起手中的剑。
眼里已经失了焦，仿若走火入魔，混沌的脑海里唯一清明的，是告诉自己运起十成功力。
周围顿时狂风大作，深夜中栖息于山林间的飞禽走兽们跟着起了呼啸，飞沙走石间扬起地上大滩的血化作血雨铺面而来，有人伸手遮面阻挡，却从指缝中看到叶重烟于空中踏血而来，从正中的位置，一招劈裂了宇文赤海的脸。
叶重烟疯了。
当浩气盟其余部众看到宇文赤海倒下时面目可怖的模样时，他们心中在这样想。
她绾起的长发随着狂风散开，在黑夜中张牙舞爪似跳动的火焰，它们拂过脸颊遮住双眼，再睁开时竟像是染了血的鲜红，不知是因无法言说的愤怒而走火入魔，还是终于抵不住的悲伤如泰山压顶般倾塌而来，叶重烟用重剑支撑着身体，实实在在的红了眼眶。
接着，就是血债血偿。
背后排山倒海般追来的人相继将她包围，她只身立于中心不再逃亡。手中剑锋一亮，冲入人群时厮杀声响彻天地，一招一式狠辣凌厉却毫无章法，只攻不守的战法和对方的人多势众硬碰硬起来，叶重烟取人性命的同时也弄的自己浑身是伤，绞肉机一般的风来吴山似没有调息时间，一个接着一个，过度消耗让她几乎五脏俱裂，疼的咬牙切齿，却一刻不打算停下。
最终，叶重烟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撑着重剑半跪于楚幽的尸身旁。
她与她一样浑身是血，只是一个尚能呼吸这空气中的血腥，一个却永远也不会苏醒。叶重烟想起初识楚幽时的情景，那时她刚刚顶撞了孟青，楚幽跟着人群一起低头沉默，却悄悄对她竖起了大拇指，两人视线这样相碰之时，彼此都不禁会意一笑。
而后楚幽成为叶重烟在恶人谷中唯一的朋友，全心信赖，更生死相托。
谁曾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可如今呢。
“抱歉。”叶重烟看着楚幽的尸体，声音颤抖的几乎听不清。
空气中久久没有回应，她伸手去碰楚幽已经冰冷的身体，在指尖刚刚触碰到的一瞬间，一直咽回心里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此时此地充斥着亡灵的死寂中，她的声音第一次如此破碎嘶哑，那般撕心裂肺的无助仿佛从来不会出现在叶重烟身上，可如今却悲伤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抱歉。”
她又一次哽咽，仿佛如今只会说这样一句话，珍珠般大小的眼泪滴进血里，泣不成声。
唐子墨见到叶重烟的时候，她正站在恶人谷入口处，满身不是血就是伤。
孟青带着一帮人堵在她面前落井下石，唐子墨站在最后面，却将她脸上仍旧倨傲不羁神色看得最是清楚，只是同样的，他发现她的眼神不再如烈日般张扬，而是不可触及的冷漠。
意冷心灰，大约就是这副模样。
“孟青你滚开，我回来办完事自然会走，不用你在这里多此一举。”叶重烟扬头漠视着孟青，仍是一贯势不可挡的语气，只是话虽说得硬气，身上过重的伤却让她连站立都有些困难，她咬牙切齿，重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肯让自己在孟青面前再狼狈一分一毫。
“这可不成，你要是杀了别人，我们恶人谷倒是没人在意，可你这么厉害，杀了宇文赤海，这下回来要是让你入谷了，这责任这么大，浩气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也不问问谷中兄弟愿不愿意帮你担。”孟青勾起嘴角，露出得胜而奸猾的笑容，眼色朝周围一瞟，身边跟着的亲信喽啰们一致高喊起不愿意，形势如何，立现高下。
“呵，你们想帮我担，也不问问我嫌不嫌脏。”
“你！”
“孟青，我最后说一次，滚开。”叶重烟一边说一边闭上眼，放在重剑剑柄上的手不动声色的握紧，蓄势待发，再缓缓睁开眼时，已弥漫满骇人的杀气，“我杀了浩气盟那么多人，自然知道恶人谷也不会再认我为恶人了，那我，还怕多杀你们几个？”
说着，叶重烟运起功力，周围风起云聚，渐渐扬沙走石。
孟青见着天色变换，狂风呼啸，心知叶重烟如今已无所顾忌，周围又有人小声劝说适可而止，反正有人收拾她，何必自己吃亏。这样一想，孟青微微颔首，狠狠瞪了一眼叶重烟，才一声号令，带着人策马离开。
人群散去的瞬间，叶重烟整个人往后倒下。
有人手疾眼快的上前接住了她，让她靠在胸前，让她嘴里不断溢出的鲜血染到身上。看着她苍白虚弱的脸，唐子墨忽然想起初次相遇的模样，那时她那样飞扬跋扈，乖张高傲，立于骏马之上烈日之下，化作眼里无可匹敌的明光。
那日她正是在这入谷处救下他，让他免受祈萧欺凌。
可如今呢，她受伤至此，自己却只能站在人群背后，眼睁睁看着别人为难于她，看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与宿敌抗衡，却不能挺身而出来保护她，只能在人群散去之后，留下来看她还安好吗。
何其废物，何其窝囊。
唐子墨将拳头捏的泛白，胸腔中如惊涛骇浪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什么。
怀中人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叶重烟只顾着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丝毫不在意如今的自己身负重伤，随时性命堪忧，她一字一顿，几乎上气难接下气，混在鲜血中的声音听来破碎哽咽，却又带着绝不收回的决心：“快，带我去见寒江，带我……去见他。”
唐子墨沉默的抱起叶重烟去了地牢。
叶重烟坚持在地牢前将她放下，自己一步步走进地牢，一边走一边看着这黯淡无光潮湿阴暗的地牢，心想这个地方自己都没来过几次，孟青居然敢趁她不在将叶寒江关进这里。
心中思绪还没停下，便看见不远处那个白色的身影。
脚步就陡然停下了。
像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叶寒江习惯性地回头一望，目光相接的一瞬间，身体和思绪都一起僵硬起来。他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浑身是血是伤，狼狈不堪，并不娇俏也不高傲，身影脆弱单薄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脸上的血渍提醒着她刚刚浴血归来，却不知那血究竟是别人的，还是自她额顶流下。
心里仿佛就被一块石头堵住了，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叶重烟看着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安然归来那样看着他，忽而笑了一笑：“他们胆子还真大，竟敢把你关在这里，我这就叫孟青放你出来。”
说完转身要走，脚步如往日般镇定，却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不是想逃。
“不必了。”身后传来凛然一声话语，就像冰凉的泉水，让人的思绪即刻清明起来，叶寒江移开视线，只留下一个傲然的侧面，缓缓道：“是我让唐子墨把我关起来的。”
“……为什么？”她问，仿佛猜到答案，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原来叶重烟也有问为什么的时候啊，下一秒她这样想。
可对方却不给她感叹的时间，叶寒江仍是侧身而立，地牢天窗投下的光线将他的侧面勾勒的玉树临风，翩翩君子，一如既往，他终于轻轻转头看了看叶重烟，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道：“因为我怕我见到你的时候，会忍不住杀了你。”
话落进耳里，叶重烟愣了一瞬，接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会这样想，说明你舍不得杀我啊。”她笑起来，本就艳烈的笑容带了血色，看起来竟有些疯狂，叶重烟看着叶寒江，往前几步走到牢房门口，隔着栅栏死死盯住他，一字一顿道，“你舍不得的，对不对，寒江？”
“如果我在外面，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我让唐子墨把我关在这里，是因为还想问你一句，为什么？”叶寒江这次不再回避，走到她面前，隔着栅栏与她四目相对，眼神复杂的如被迷雾笼罩的迷宫，看不清方向，更不看懂心思，“到底为、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
心底的愤怒和懊悔终于冲破压在心上的石头，压抑许久的情绪喷薄而出，叶寒江想起尸体遍地的浩气盟，看着沉默不语的叶重烟，无处发泄的双手紧紧扣住了栅栏，被服了软筋散无法运功的他，手指却用力到快要将其拆穿。
叶重烟却看着他，仿佛没有听懂他在问什么，目光痴痴的，只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对不对？”
“回答我，究竟是什么原因？”
“你会杀我报仇吗？”
“你先告诉我，叶重烟！如果只为一封情报，你不会下如此毒手……”
“管他什么原因呢，难道我说我想杀就杀了，你就会舍得杀我？你不会的，对不对？”
被她的这句答非所问激怒，叶寒江听着她的想杀就杀瞬间恼怒起来，声音第一次这样狠恶：“我会的，叶重烟，你听清楚了，你最好别让我出去，否则你怎么杀的宇文前辈，以及我浩气盟的其他弟兄，我会让你有一样的死法。”
话说完，地牢外的人瞳孔放大了。
顿了一瞬，叶重烟也无可抑制的被激怒了，她疯了一样当即劈开地牢牢门的大锁，毫不犹豫和惧怕的推门而入，她一身是血的冲到叶寒江面前，将手中的重剑轻剑强硬的塞到他手上：“好啊，一样的死法是么？宇文赤海是被我从面部中间劈成两半死的，你其他弟兄，有人被我砍了头，有人被我穿了心，还有人被我不知道从肚子里刺了多少剑死的，更多的连我都记不清了，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想让我怎么死都可以，你倒是决定啊！”
她决绝决裂地看着叶寒江，拽着他的手想让他举起兵器。
“你决定啊叶寒江！你不是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么？你不是说你一定会杀了我么？你动手啊！我保证绝不还手，你倒是动手啊！”话音落到最后带上了哭腔，叶寒江本来被她激怒的就要举剑相刺，却看见她忽然红了眼眶，剑势就硬生生的收住了，叶重烟拽住他的肩膀，对浩气盟的指控几乎是嘶吼出来：“他们杀了楚幽！他们杀了楚幽啊！”
眼泪随着吼声跟着流了下来，这是叶寒江第一次见到她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也一下因震惊而颤抖起来。
“你们浩气盟杀了楚幽，取了她的人头，将无头尸体丢到我面前……”叶重烟的哭声撕心裂肺，哽咽到了最后想起那天夜里的情景，悲伤顿时燎原成了恨怒，她仰头去看叶寒江，一瞬间目露凶光，“我告诉你叶寒江，楚幽死的那么惨，我杀你们浩气盟那么点人哪里够？那天夜里你们的人幸好没有全来，否则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一双！你别以为我现在身负重伤就杀不了他们了，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不屠尽你浩气盟，誓不为人！”
通红的眼眶更红了一点，杀气四溢，面容可怖。
仿若走火入魔。
叶重烟说完摔门离去，第一次在身后留下的人是叶寒江时没有回头，叶寒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决绝的仿佛从今以后都会陌路不回，心中万般滋味，终究不能言说。
忽而想起片刻前她一直重复的问题。
不管什么原因，你会舍得杀我吗，会吗。
张嘴想说什么，却连自己也没有答案。
叶寒江回过头，她留下的轻重剑正好映入眼帘，怔愣一瞬，怅然摇头。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