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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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寒风四起。
极不寻常的杀意从黑夜尽头涌来，风中隐隐能听到刀剑出鞘声以及纷乱的脚步声，唐子墨觉出此间不妙，谨慎小心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腰后的千机匣已移至手中，呈蓄势待发之势，叶重烟站在他身后细细抚摸着自己的兵器，可放在剑柄处的手已不动声色地握紧。
片刻间，无数人影相继跃过洛府墙头，呈万钧之势朝他们俯冲而来。
唐子墨眼神一沉，一招蚀肌弹毫不留情地要了离叶重烟最近的人的性命，接着随手朝人群投掷出天绝地灭的陷阱，又悠悠回身打了一个响指，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埋下的几枚机关轰然引爆，惨叫声混着血腥扑面而来，叶重烟的身影忽然极不寻常的晃了晃。
“怎么了？”他敏锐地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侧身低头询问。
然而没有回答，叶重烟似乎陷入了一片不可知的沉思，她身影分毫未动，仿佛此刻身在囹圄遭人围攻的不是她自己。唐子墨有些担忧和不解，却知道她自有她的道理，便不再多问，只身挡在她面前，沉着应对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好似永远没有尽数的敌人。
而叶重烟怎么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怎么会……
我怎么会……
她不可置信到甚至有些怔愣地低头去看自己的重剑，不能接受的情绪呼之欲出。她握住重剑剑柄的手不断用力，重剑离了地面一寸，咬紧了牙再用力，仍是一寸……不甘心的用上另一只手，发现重剑确然往上抬了不少，正燃起一丝希望的同时，却更快更沉的砸回了地面。
就像砸开了重重迷雾，砸醒了她所有的幻想和假设，清楚地要她看清这个现实。
她拿不起重剑了。纵然叶寒江为她守住了武器，纵然武器回到了她手里，她也拿不起了。
不！
不可能！
刹那间眼眶发红，叶重烟整个人都像失去了理智，又或者说是信仰。
用剑之人，当发现自己拿不起剑时，痛苦莫过于平常人失去了手脚。恍然间叶重烟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茫然四顾，眼前的人影重重叠叠，落了满目却又落不进眼底。更远的地方缓缓出现了什么幻影，画面变作了藏剑山庄的环碧湖舍，是幼年第一次执剑时的场景。
师父站在台阶上，将亲自打造的剑递给她，频频叮嘱道：
“你要记得，这世上人事瞬息万变，不弃汝者，唯有手中之剑。”
那时她懵懵懂懂，尚不知其中深意，直到踏上这江湖后，她才逐渐明了师父话中的意思，越明白，就越是珍惜，尽管手中剑不是最好的，却是与她相伴最久，最心意相通的。
认识叶寒江以后，曾有一次潜入浩气盟去看他。
叶寒江正在指点新入浩气盟的藏剑弟子的一招一式，她躲在树上往下看，安静等了半个时辰众人散去后，她从树上跳下落到他面前，看着他手中随手借用的普通长剑，歪着头悄然笑道：“我发现，就算不是自己的剑，你还是用得很好的。”
而他淡淡的回答：“什么样的剑不过是形式，心中有剑，手中自然就有剑。”
叶重烟似是而非的点点头，却说：“我可是不行的。”
“为外物所扰，只会让你止步不前。”
“那就别往前了，我要是再往前，你打不过我了怎么办？”她爽朗地笑起来，站在叶寒江身边伸了个大懒腰，“我的剑我用了十几年，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境地，一直陪在身边的都只有那两把剑，换新的我用不惯，也没有那么深的感情。”
叶寒江闻言，只是朽木不可雕也地摇摇头：“死心眼。”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的剑落到你手上了，你一定要给我看好，没有它们的话说不定我就打不过仇家了，那对我来说可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嗯……虽然没有你重要啦。”她朗声说着，仰头看着阳光，话虽说得大方脸上却还是染了点点粉霞，末了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喉咙，这才转头去看他，眉毛一扬，“听到没？”
目光相对之时，叶寒江若有所思，默然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时大约是在想，究竟是什么情况你的武器才会落到我手里呢？
战败，缴械，被人偷了当掉机缘巧合到了他手里亦或是打赌打得把武器都输给了他……这些天方夜谭不可思议的情况他都设想过，唯独没有想到的是现在这样的情况。
自然，叶重烟也不会想到。
更不会想到的是，他终于守住了诺言，她却已不是从前。
“叶姑娘、叶姑娘你怎么了？！”
恍惚中，唐子墨担忧而惊诧地声音自前方传来，随即而来的是剑锋划过皮肤的刺耳声响，叶重烟看着唐子墨身上溅出的血，混沌的思绪忽而清明了一瞬，手中的重剑被她当机立断地摔在地上，轻剑出鞘，上前几步一招平湖断月，手中长剑直直没入那人心脏，一招毙命。
她就这样连杀了好几个人，最后一个人溅出鲜血之时，她忽而也停下了动作。
站定的身影纹丝不动，然而握住剑的手却怎么也不对劲起来。
那是从未有过的僵硬感，尽管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却骗不过自己这关。挫败和绝望像藤蔓一般自心底攀爬，缠得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叶重烟微微皱起眉，却仍强作曾经的骄傲，只是再次举剑时，那姿势和角度怎么都有对她而言难以忽略的偏差。
再出手，要划过敌人脖子的剑，却硬生生地落到了肩膀。
她一怔，似不能相信，面前的敌人却抓住了这个时机朝她放来暗器，方抬头就要被命中，唐子墨的身影顷刻间瞬移而来，暗器刚好被他手腕处的臂刃挡下，接着一枚梅花针毫不犹豫刺入对方双目，一边听着惨叫一边转身过来看着叶重烟。
“究竟怎么了？叶姑娘你……”
眼神和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焦急关切，叶重烟对上他的目光，想起这么多年，立于不败之地甚久，终于也有人这样看着她，忽而就自嘲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就笑出了泪光。
剑落在地上，发出清凌刺耳的声响。
唐子墨看着地上的剑和她骤然失神的目光，忽然就明白过来了什么，他把失去防备的叶重烟小心翼翼地护至墙角，转身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只觉得手中的千机匣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眼神暗沉暗沉，终于也轮到他低声说这样一句话。
“没关系，有我在。”
那天夜里，尽管比不上叶重烟血洗浩气盟，可唐子墨大约也从来没有一次杀过这么多人。
洛府血流成河，整个院落弥漫着鲜血的气息，即便是他也不禁有些反胃，可靠在墙角的叶重烟却仿佛闻不到听不到，如果说楚幽的死还不足以完全击垮她，如今拿不起剑的自己正彻彻底底扼杀了她。
唐子墨站在她面前，却也只是站在她面前。
不知如何靠近，更不敢贸然打扰，此刻的叶重烟，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直到天蒙蒙亮时，有人从门外进来，一身金灿照亮了眼角。
唐子墨回头看去，嘴唇因惊讶而微张：“叶凡前辈……”
叶凡点点头示意，目光扫了眼院中被丢在地上的叶重烟的轻重剑，心中已有了七分明了。
脸上却并未起波澜，只是缓步走到了叶重烟面前，弯下腰伸手抚着她的头。
似乎于混沌之中有所感应，叶重烟本能地抬起头，一瞬间落进眼底的是师父在朝她微笑，仿佛之前和现在的杀戮他没有听说也不曾看到，就如幼年时被师父带回山庄时那样。
只是灿然一笑，短短说了一句话：“跟我回庄。”
再回到藏剑的时候，好像过了很多很多年。
叶重烟并不是自愿回去的，而是被叶凡点了穴，硬生生带了回去，可当她走下船在码头站定时，抬头望着点点飘雪的藏剑山庄，一如死水的眼神里终于有了几分动容。
虽说浩气盟和江湖上的人来闹了很多次，山庄的气氛却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知是否因叶凡早已打过招呼，亦或是其他怎样，如今的叶重烟早已无力去想。
唯一知道的是，自她血洗浩气盟的消息传出来，师父便叫师娘去请了苗疆五毒教的大夫，是早早料到了自家徒弟必然和浩气盟两败俱伤，做好准备等她回来疗伤。
可是左等右等，她都不曾回来。
思虑前后，大约明白她是怕牵连师门，只好亲自出山庄去找，可是不想找回来的，却是一具生息全无的行尸走肉。叶重烟坐在床前，神色无光，仿佛无知无觉，只是听话的伸了手让大夫把脉，末了不去看任何人，转身面朝墙壁躺下。
“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苗疆来的大夫摇摇头，“她的修为曾爆发至极限，如今已经耗尽了，五脏六腑衰竭之势愈演愈烈，终有一日衰竭而亡。”接着连目光里都是遗憾，看着她的背影闭眼叹息，“只能好好调养拖着时日，待我们寻到良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叶重烟听着，又仿佛没有听到。
叶凡搬来了一切珍藏的疗伤圣品，又不断派人至青岩万花和扬州七秀求药，叶重烟照单全收，却仍是绝望的模样，只有听到扬州七秀时，手会忽然地攥紧。
唐子墨安静地陪着她，一天又一天，细细观察着她的气色，有没有一点要好起来的迹象。
这一天叶凡忽然来叫走了唐子墨，在书房中与之商量起什么事。
“这些天，阵营的消息你可有听到？”叶凡抬眉问道。
“可是关于叶寒江背叛浩气盟的？”唐子墨思索片刻，答道。
“嗯。”叶凡点点头，继续道，“传言说叶寒江早已不是被掳至恶人谷，而是受重烟蛊惑自愿留下了，不但没有手刃重烟为浩气盟报仇，还为她守住武器差点搞废了自己一双手……现在浩气盟觉得他是叛徒，把对重烟的仇恨迁怒到了他身上，誓要他和重烟的命以谢浩气冤魂……且不说我那师侄是不可能背叛浩气盟的，单说这消息放出来的目的，就诡异的很。”
“这谣言一听就知道是谁造的。”唐子墨冷哼一声，嗤之以鼻。
“你是说……？”
“除了孟青还能有谁，一定是他一边囚禁了叶寒江，一边往外放这样的消息，既能扳倒叶寒江，又能利用叶寒江给叶姑娘施加压力，而浩气盟内必定有人与他勾结，能让群众对叶寒江的态度这般极端必然是内部有人引导，铲除叶寒江后那人必定受益。”许多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一从在长安时浩气盟有人无端死亡，到后来楚幽的死，再到现在这些愈演愈烈的传言，一丝一缕的线索都渐渐串成了线，躲在背后的目的也渐渐显露出来。
唐子墨正在心底不屑，又忽而记起了什么：“这些……前辈是否已经告诉叶姑娘？”
“没有。”叶凡摇摇头，神色有些凝重，“现在什么事，比得上让她好好活着呢。”
“……嗯。”唐子墨点点头，心里亦是想着不能再让叶寒江的事打扰到她，却也知道那人若有事，她亦无法安心，想到这里便脱口而出，“等叶姑娘好一点，我会回谷一趟。”
“回谷？你还想回谷？”叶凡抬起眉，语调微微上扬，似有几分不可思议，“你现在一回去就会一样被囚禁起来甚至交给浩气盟，你可记得那夜在长安洛府你杀了多少他们的人？”
“不计其数。”唐子墨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回答。
“说到这个，你这几天照顾重烟，不知你是否听说，”叶凡顿了顿，又接着说起来，“长安那事一出，虽然洛水南及时帮忙处理了尸体，可漏网之鱼仍在江湖上散播你的传言，只可惜一直苦无证据，但这几天江湖上对你的声讨声骤然激烈起来，唐门那边……可有给你什么消息？”叶凡思虑片刻，眼神沉沉似已有几分揣测。
唐子墨点点头，声音沉沉如夜：“已有传信，召我速回。”
“回去之后，会怎样？”
“……”
“不必瞒我，唐门并不过分在意你杀了多少人，而是暴露身份的杀手不是一个好杀手，你自有你要承担的责任。”叶凡平缓地说着，看着眼前的少年忽而若有所思，“我听闻，你是唐门最年轻的一批弟子里最出色的，入堡不过半年，已准许你入阵营待命。”
“……是。”
“既如此，可曾想过后果？”
“想过，却也无可奈何。”
“好一个无可奈何。”叶凡笑了起来，语气中颇有几分欣赏，“你还这么年轻，唐门准你入阵营待命必然是对你有所指望，将来当一个统战指挥也未尝不可，前路可是光明的很。”
唐子墨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疑惑：“前辈何意？”
“你若回头，还来得及。”叶凡的语气即刻郑重起来，“我徒弟也不会希望她阻碍了你。”
“前辈无需多言。”唐子墨坚定不移地摇摇头，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坚持，他一字一句说的无比郑重，“心之所向，无可阻拦。”
话音刚落的同时，叶凡满意地微笑还没来得及爬上嘴角，门外忽然有个影子晃了晃。
便即刻推门去看，然而四下张望间，却再也寻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