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7、第六章 是这些礼物

　　此后，沈妆果然如自己所言，在家附近开了一间西餐厅。那个年代，国内还很少有地道的西式风味，加之店内装潢考究，餐厅很快便成了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的热门话题。
　　辰松的同学们自然也没少闹着想去尝尝。能免去高昂的消费，白蹭一顿美食，无论是谁都乐意。
　　本不愿给老妈添麻烦的少年，最后被纠缠得没辙，只能在班里松口：“好啦好啦，月底放假时去找我吧。”
　　大家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正老老实实坐着看书的蒋云思好奇地回头看了看，瞧见辰松朝这边走来，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你要去吗？”辰松路过时随口问了一句。
　　“不用了……”蒋云思习惯性地拒绝。
　　辰松说：“没关系啊，那个厨师是我妈的朋友，美国来的，做的东西很不错。你要是怕吵，晚点来就好了。”
　　蒋云思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辰松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即走出教室，趁着课间最后几分钟抽烟去了。
　　蒋云思还没忘记，上次受邀去辰松家时，自己究竟是怎么被捉弄的。但那毕竟事出有因，这一次……应该不会了吧？
　　谁不怕寂寞呢？
　　对十几岁的孩子而言，友情的温暖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诱惑。

　　比起天真的儿子，吕澄却是个很世故的女人。当她第二次听到辰松这个名字时，便忍不住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啊？生意做得这么大。”
　　蒋云思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爸爸去世了。”
　　闻言，吕澄放下手里正在洗的碗筷，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他爷爷是不是辰义坤？不是以前的市长吗？对啊，听说他大儿子好多年前出事没了。”
　　蒋云思对她的八卦有些不耐烦：“我哪里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吕澄笑道，“记得礼貌一点就好。”
　　蒋云思转身回书房：“我知道了。”
　　吕澄又追上他，还拿出两百块钱来：“既然是新店开业，你也不好空着手去，给他妈妈买束花吧。”
　　蒋云思接过大额钞票，有些舍不得：“不用了吧？”
　　吕澄瞪了他一眼。
　　蒋云思赶快点头：“好好，放心吧。”

　　买花对一个男孩子来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天晚上，蒋云思特意早早出门，找到附近的花店，东挑西看了半天，满脸困惑。最后，他的目光被香气馥郁的白色百合吸引了过去，迷茫地说：“那我就要这个可以吗？包得好看一点。”
　　店员问：“只要这一种吗？”
　　蒋云思说：“对啊，我要两百块钱的。”
　　反正有钱赚，店员也不嫌这孩子的要求莫名其妙，立刻去替他包花了。
　　结果，两百元的百合足足包了满满一大捧，几乎将他本就不高的个子淹没。
　　以至于辰松在店门口一见到这家伙，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个，恭喜阿姨，祝她生意兴隆。”蒋云思赶快把花束递了过去。
　　辰松说：“我妈今天不在店里，你不用这么……呃，客气。”
　　蒋云思道：“那就送给你好了。”
　　辰松接住花束，弯起嘴角道：“谢谢。你坐啊，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为了招待同学，店里没有对外营业，班里那群人下午就吃完走了。”
　　“其实，我也不饿。”蒋云思四下打量着装潢精致的餐厅，被辰松硬拉着坐到靠窗的位置，无奈道，“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吧。”
　　辰松道：“我中午吃多了。给你菜单。”
　　说完，他又叫来服务员：“诶，给我炒个饭吧。”
　　蒋云思瞅着菜单上陌生的食材和昂贵的价格，将它合起来道：“我也要炒饭。”
　　辰松无语：“炒饭哪里都有，何必专程跑到这里吃？”
　　蒋云思记得两人唯一一次单独吃饭，就是从网吧出来时，在小店里点了两份牛肉炒饭，不由得笑了笑：“可我喜欢吃啊。”
　　辰松这才又跑去厨房补充了几句，回来后说道：“随你便。”
　　而后，餐桌旁便安静了下来。
　　在学校时，蒋云思还可以跟他聊些班级里的琐事；可到了外面，便能分明感觉到彼此是完全不同的人，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
　　他瞅着辰松低头摆弄着一只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表，试图把话题拉回彼此都熟悉的领域：“作业你写完了吗？”
　　“没有，明早回去再说吧。化学那张卷子不会做。”辰松回答。
　　“对，后面几道大题……”蒋云思忍不住说道。
　　没想到辰松却打断了他：“诶，你一会儿有事没？”
　　蒋云思摇摇头。
　　辰松说：“那就陪我去个地方。”
　　蒋云思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再度无话可说。
　　蒋云思有些丧气地想：不说就不说吧，自己果然不是个健谈的人。
　　可是辰松却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其实，他之所以会特别对待这样一个和自己几乎没有共同点的同学，正是因为这份安静。
　　不孤独，也没有压力的安静。

　　芝士烩饭、小牛排、主厨沙拉，还有颜色漂亮的芒果冰激凌。
　　作为客人的蒋云思最终还是没有受到怠慢。他看着接连端上来的盘盘碟碟，立刻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冰凉的甜点，新鲜而香甜的芒果味温柔地包裹住了唇齿。
　　“真好吃。”称赞脱口而出，就连嘴角也随之扬了起来。
　　虽然蒋云思平日里待人接物总是小心翼翼，但他并不喜欢笑，也从来没有用笑容讨好过谁。所以此刻对上那双弯弯的眼睛，辰松顿时很有成就感：“那就多吃点呗。”
　　“谢谢你。”蒋云思对西餐的概念，无非是初中毕业时和老妈去北京吃过的麦当劳。他拿着刀叉，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表情却很快乐。
　　辰松百无聊赖地舀了一勺自己盘子里的烩饭，转头望着窗外夕阳下的街景，发起呆来。

　　饭后，蒋云思本以为辰松要带自己去的一定是网吧之类的地方，不料目的地却是一家宠物店。
　　他从辰松家司机开的车上下来，满脸疑惑：“你要买动物吗？”
　　“是啊，过几天是我妈生日，我在学校里回不来。她之前说过想养猫，你帮我挑一只。”辰松回答。
　　蒋云思顿时有些犹豫：“我也不懂啊。”
　　“没事儿，你喜欢的，她估计也会喜欢吧。”辰松说。
　　“什么意思？”蒋云思瞅着他。
　　辰松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店门。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在众多笼子和箱子之间纠结起来。

　　在蒋云思看来，猫这种神秘的动物很可怕。所以，当他瞅见辰松抱着一只纯黑色的小猫，问自己可不可爱时，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难看。
　　“怎么了？不好吗？”辰松抱着小猫，疑惑地问。
　　“它的眼睛好吓人，透亮透亮的，根本不知道它在想什么。”蒋云思皱着眉说。
　　辰松道：“那你看哪只不吓人？”
　　蒋云思左顾右盼，最后指着保温箱里一只带着淡黄色花斑的小猫说：“这只吧。”
　　没有其他原因，只因为这只小猫十分活泼，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
　　“是吗？”辰松叫店员把它抱出来，瞅了瞅，又问，“好吧，这是什么品种？”
　　蒋云思觉得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顿时像个暂时脱离父母看管的小孩子，立刻跑到隔壁看狗去了。

　　他喜欢狗，辰松喜欢猫。
　　其实，一开始就知道彼此存在这样的差别，却参不透其中的原因。那时候，终究还是太幼稚了。

　　“你在干吗？”
　　选好小猫和七七八八的宠物用品后，辰松走了过来，伸手拍了一下蒋云思的脑袋。
　　正抚摸着一群小狗崽的蒋云思被吓了一跳：“在、在玩。”
　　“你喜欢啊？那就一起买了吧。”辰松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并不是一条生命。
　　“那怎么可以？”蒋云思惊讶道。
　　“怎么不可以？拿回家养着玩呗。”辰松又叫来店员，“这是什么狗，约克夏？你喜欢哪只？”
　　蒋云思见话题竟然落到自己身上，赶忙说：“不行，我妈会骂我的。”
　　辰松道：“不怕。她要是骂你，你就再把它拿到我家来。”
　　蒋云思顿时被他说动了。

　　出门时两手空空，回来时怀里竟然多了只小狗。
　　“谢谢……”蒋云思从车里下来，也只能这么说了。
　　辰松硬要给他买的这只狗娇小柔弱，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可惜结账时，蒋云思被赶到了一旁，什么都没听见。
　　“上去吧。”辰松朝他摆摆手，“对了，这个给你爸妈吃。带别的菜回来就凉了，蛋糕不怕。”
　　他从车窗里递出一个大盒子，而后又摆了摆手：“再见。”
　　蒋云思就这样一手抱着小狗，一手拎着蛋糕，直到辰家的车消失不见，才想起来回答：“再见……”

　　吕澄是一个严格的家长，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批评儿子的自作主张。
　　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小狗太可爱，还是巧克力蛋糕的味道太过浓郁。
　　总之，那天晚上，抱着小约克夏躺在床上的蒋云思，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这些礼物很好，还是因为莫名其妙地有那么一个人……对自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