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6、第五章 每个人都有

　　事实上，辰松并没有机会和母亲详谈心中的纠葛。不知是哪个亲戚多嘴，提前让爷爷知道了这件事。保守的老人家勃然大怒，不但取消了家宴，还气到病恹恹地住进医院，最后一切只落得个一地鸡毛的结局。
　　这场乱子，让本就有些寂寥的辰家又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霾。
　　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的辰松无所适从，犹豫着收拾好书包，鼓起勇气敲了敲母亲紧闭的房门：“妈，那我回学校了。”
　　屋里没有回应。
　　对任何男人而言，安慰一个难过的女人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彼此是母子。
　　辰松沉默片刻，又问：“你……还要回美国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房门忽然打开了。
　　沈妆的眼睛还有些红，神色却已恢复平静，甚至朝儿子笑了笑：“不去了。我打算在附近开家店，打发打发时间。再走的话，你真的该不认识我了。”
　　辰松迟疑了一下，也笑道：“怎么会？”
　　沈妆拉住他的胳膊：“妈妈知道，你爸爸去世以后，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你心里委屈……不如转到私立中学吧，每天都可以回家。”
　　“不了，我挺喜欢现在的学校。”辰松拒绝了。他多少有些害怕，母亲和小叔会从此日日围绕在自己身边。
　　沈妆弯起嘴角：“那就随你高兴。”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却已经不再年轻。
　　由于实在于心不忍，辰松准备已久的那些义正词严的话终究难以说出口，只觉得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时至今日，一年前小叔向自己坦白时带来的震惊，仍旧如噩梦般萦绕在他心头。
　　“妈，我回学校上晚自习了。”最后，他选择的依然是逃避。
　　沈妆点了点头。
　　辰松立刻转身朝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沈妆默默目送儿子离开，眉头轻蹙，清秀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分幸福的痕迹。

　　由于数学成绩一直不好，吕澄特意给蒋云思找了位补课老师。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办了出门卡，倒是方便自己在补课日去外面的小书店流连。
　　这个星期天晚上，他补完课后又跑去借了新漫画。正往学校走时，竟然有人从身后用力拽住了他的衣领。
　　以为遇上劫匪的蒋云思吓得浑身一哆嗦，回过头，却对上了辰松映在月光下的帅脸。
　　“你怎么在这儿？”辰松问。
　　蒋云思惊魂稍定：“……补代数去了。”
　　辰松说：“哦。”
　　说完，便和他一起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蒋云思知道这家伙原本准备去和老妈谈判来着，心里好奇结果如何，却不太敢问。
　　倒是辰松主动交代了事情的进展：“爷爷被他们气坏了，我根本没机会说什么。”
　　蒋云思点了点头。
　　“嗨，不提这破事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辰松自嘲地叹了口气。
　　“对了，送你个礼物。”蒋云思忽然低头在书包里一通乱翻，最后翻出一盒《灌篮高手》主题的扑克牌，“我在漫画店买的。我看你喜欢这部动画，也喜欢打篮球，还喜欢打牌……”
　　辰松瞅着他努力解释的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蒋云思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反正，你别那么不开心。”
　　虽然只是个幼稚的小玩意儿，却一下子转移了辰松阴雨连绵的情绪。他打开牌盒瞅了瞅，而后说道：“谢谢。”
　　蒋云思的表情十分认真：“每个人都有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想通了，也就好了。”
　　平日里小模小样的一个男孩子，忽然一本正经地讲起这种话，实在让辰松有些意外。他把扑克牌放在手里掂了掂：“我知道。”
　　蒋云思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弯起的眼睛很像天上的月牙。
　　“你怎么那么矮啊？”辰松也笑了。
　　蒋云思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又开始毒舌：“啊？”
　　辰松按住他的脑袋：“你也太矮了吧，有一米七吗？”
　　蒋云思想要挣脱，却又没他力气大，只能把脸憋得微微发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没长完呢。”
　　闻言，辰松立刻毫无形象地笑疯了。
　　蒋云思拎着书包，皱着眉头瞅着这家伙，实在无言以对。
　　而那些原本就不该属于少年人的烦恼，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阵笑声完美地掩藏了起来。

　　人们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蒋云思不知道自己和辰松算不算君子，但在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里，两人的关系的确可以用水来形容。
　　不热切，不亲密，也没有太多麻烦。他们从未像好朋友那般形影不离，只不过偶尔遇见时，能说上几句话。
　　但即便如此，辰松还是在那样纯净的岁月里，不知不觉地影响了他的人生。
　　这种影响与此后的感情纠缠在一起，让蒋云思根本分不清究竟孰因孰果。

　　开学将近两个月后，新班级里的大小事务基本都已尘埃落定。
　　班主任照常在周一下午举行班会，批评完这个，表扬完那个，接着又说道：“下星期学校要评选文明班集体，你们好好打扫卫生。黑板上的这块地方，每天都要换一句名人名言，学习委员必须负起责任来。还有后面的黑板报，也认真弄一弄，怎么那么难看？”
　　学习委员愁眉苦脸地环顾了下全班同学，赶忙点头答应。
　　大家平日里总是各忙各的，抽空抄点文章，再画两朵花装饰一下，不是每周的惯例吗？
　　蒋云思从不热衷于集体事务，此时正偷偷摸摸地摆弄着文具盒里的东西，竟意外地听到后排传来一个声音：“老师，蒋云思画画挺好的，让他弄啊。”
　　班主任瞪了随意发言的辰松一眼，随后便说道：“好，那蒋云思就和学习委员一起负责黑板报。”
　　从小到大都默默无闻的蒋云思顿时紧张起来，立刻站起身答应：“是！”
　　班主任摆摆手：“坐下，坐下。还有……”
　　他又开始啰唆起别的事情。
　　蒋云思这才愁眉苦脸地回头偷看辰松，却见他正嬉皮笑脸地和旁边几个男生窃窃私语，完全不明白这种替自己请命的行为到底图什么。

　　虽然不太情愿，但懦弱的蒋云思完全不敢违背老师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去图书馆研究关于黑板报的画册。他也不敢申请班费，只能用自己的零花钱买来许多彩色粉笔，借着活动课的空当，吭哧吭哧地画了起来。
　　其实自己哪里像辰松吹嘘的那样擅长画画？平时从未正经学过，根本只会胡乱画些漫画。这次赶鸭子上架，他便有模有样地临摹了几个漫画人物，还举着漫画书，照着画了些新颖的花边和网点。
　　待到匆匆画完，沾过水的粉笔痕迹被风吹干，成品色彩匀称漂亮，只等学习委员往里面填字即可，看起来的确比从前美观了许多。

　　等到傍晚吃饭时，同学们纷纷从外面玩耍回来。
　　已经把手洗干净的蒋云思正忙忙碌碌地补着作业，原本没有再想这件事。不料每个人走进教室，都会先讨论几句板报，多半是在说“诶，好漂亮啊”或“这个牛逼”之类的称赞。
　　听着听着，他不由自主地得意起来，就连腰背也挺得比从前直了些。
　　最后，班花竟然特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蒋，你画的柯南和小兰真像，也给我在本子上画一个吧？”
　　蒋云思紧张地抬起头，红着脸说：“好、好啊。”
　　其实，这不过是件小事。
　　但对蒋云思而言，这却是高中生活中的第一抹亮色，让他意识到，原来大家并不是讨厌他、排斥他，只是一直没有看见他而已。
　　而凭借着这点小小的一技之长，即便他不可能变成第二个辰松，却也能被别人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