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46、第四十五章 根本不用躲

　　无论一个人多么自大，也不可能要求别人按照自己的想象生活。更何况，蒋云思从来都与自大沾不上半点关系。
　　尽管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仿佛被丢在寒冰上承受着无休无止的冷冻，可咬牙熬过整整一夜以后，终究也就这样熬过去了。
　　辰松离开的当天，蒋云思最后为他做了满满一桌饭菜，还特意将杨翰叫了过来。
　　虽然三个人相处得都有些别扭，却也勉强算得上是一场告别。
　　“别忙了，赶紧休息一会儿吧，我来洗。”饭后，杨翰走进厨房，主动帮他收拾起来。
　　蒋云思笑了笑，擦干双手，将钥匙递给他：“还给你。谢谢。等我把辰松送走，就把车加满油，再送到你学校去。”
　　杨翰没有伸手去接：“你就住在这里吧。”
　　蒋云思赶紧摇头。
　　杨翰直接将钥匙塞进他的牛仔裤口袋：“拿着。又不是什么大别墅，有什么不敢要的？不过就是一套两居室。我本来就打算等你来北京以后，让你住在这里的，谁知道你非要自己出去租房子，结果这里就一直空着。住这儿离你上班的地方还近，多好啊。”
　　“真的不用，我、我……”蒋云思急得满脸通红，却无论如何也说不过他。
　　“好好好。那我继续替你留着，总行了吧？”杨翰无可奈何，伸手收回钥匙。
　　“你去客厅吃水果吧。”蒋云思将他推出厨房，立刻关上了门。
　　辰松始终像个大少爷似的坐在沙发上。察觉他们之间的互动，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相比之下，杨翰的神情自然得多。他点燃一支烟，在旁边坐下，随口问道：“听说你准备出国念研究生了？”
　　辰松一直压抑着的怒火瞬间蹿了上来：“关你屁事？”
　　恰好蒋云思端着饮料走出来，见状立刻劝道：“你们别吵架……”
　　“没吵。”杨翰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你别再收拾了，等会儿我叫家政过来帮忙打扫。看把你累的。”
　　蒋云思弯起嘴角：“我不累。”
　　“鼓楼那边新开了一家日式烤肉，听说特别带劲。晚上一起去吃？”杨翰问。
　　蒋云思摇摇头：“送走辰松以后，我还得回单位看看呢。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不太好。”
　　杨翰说：“那就算了。明天去？”
　　蒋云思应了一声，算作回答，随后转身继续整理卧室。
　　如此平常的一段对话，辰松却始终插不上嘴。
　　或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是爱，也不是被爱，而是关心一个人的权利。
　　千万不要以为这种权利无足轻重。
　　毕竟，它才是时间最好的朋友。

　　首都机场永远人流如潮。
　　领取登机牌以后，蒋云思终于如释重负，可心里却又变得空空荡荡。
　　他低下头，轻声嘱咐：“你去过安检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袋子里有水果，其他东西飞机上应该都有。路上注意安全。”
　　辰松回答：“知道了。”
　　蒋云思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忽然说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好吗？”
　　辰松顿时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蒋云思痛苦地移开视线：“对不起，我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忘记你，但是你可以忘记我。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以后不必再想起我。就当……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他努力控制着声音，继续说道：“以后我会好好生活，也会给自己找一个伴，不让你觉得愧疚。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做些什么。”
　　辰松神情中最后一丝提防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措的茫然。
　　蒋云思朝他摆摆手：“加油，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转过身，急匆匆地朝机场大门外逃去。
　　那个的背影依然如此瘦弱，因此刚刚走入来往的人群，便很快消失不见了。

　　在香港读大学的这些年里，辰松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沉溺于玩乐。
　　事实上，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读书和学习语言上。正因如此，才能始终保持优异的成绩，提前一年拿到毕业证书。
　　接下来，也应该继续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尽快闯出一番事业。
　　只有这样，才能不再寄人篱下，也不必再让母亲依靠叔叔生活……
　　可在做到这一切以前，他仍然必须让爷爷和辰家那些人感到满意。
　　所以，怎么能够再将蒋云思牵扯进来，做出那样惊世骇俗的决定？
　　无论别人如何称赞辰松优秀，他始终异常清楚，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个学生。
　　他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来自那些根本不在乎父亲的人。
　　更何况，无论蒋云思多么令人心疼，他终究还是个男生。
　　每次想到这里，辰松都会感到浑身不自在。

　　“各位旅客，您所乘坐的北京飞往青岛的航班即将起飞……”
　　空乘人员的提示音打断了辰松的胡思乱想。
　　他仿佛刚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地靠在座椅上。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蒋云思刚刚说过的话，再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辰松当然明白蒋云思的感受，也知道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可那个白痴专注而深情的眼神，却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空姐走到他身边，对着头等舱中难得一见的年轻帅哥和颜悦色地提醒道。
　　谁知辰松非但没有照做，反而猛地站起身来。
　　空姐顿时大惊失色：“先生，请您坐好，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
　　辰松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不坐了，我要下飞机。”
　　空姐连忙解释：“机舱门已经关闭了，请您先坐下，好吗？”
　　“我心脏不舒服。等会儿要是真犯了病，你们谁来负责？”辰松理直气壮地找着借口，根本不在乎自己看起来究竟有多么健康。

　　开车驶离机场高速的蒋云思沮丧到了极点。
　　他将车停在路边，反复犹豫许久，才拿出那部西门子手机，默默地端详起来。
　　最终，还是决定向辰松说出实话。
　　其实，刚才在机场告别时，他原本想将这些事情一并坦白，只是因为太过尴尬，始终缺少开口的勇气。
　　“对不起。这次你来北京，房子和车都是杨翰借给我的。我特意买了新衣服，还四处打听最流行的餐厅和商场，带你去吃饭、购物，到处游玩。可这些根本不是我平时的生活。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虚荣。”
　　“早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就应该和你分享一下自己真实的生活。那样的话，以后至少还能留下几段真实的回忆。”
　　“有些话，我当着你的面实在说不出口。我知道你并不讨厌我，只是害怕我的感情会困扰到你。其实从喜欢上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从来没有想过要缠着你不放。你根本不必躲着我，因为我从未打算靠近你。只要看到你过得好，我心里就已经很幸福了。从始至终，都……仅此而已。”
　　发出这条长长的短信以后，蒋云思又失神了片刻，才终于将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可是，他开出去的车很快又折返了回来。
　　蒋云思重新跑到垃圾桶旁，完全顾不上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急匆匆地翻找起那部手机。
　　他狼狈地抱着垃圾桶，模样就如同他这一路走来的人生，同样不堪。
　　“再见”这两个字，说出口时原来如此容易。
　　可真正从心里放下一个人，却又是那样困难。
　　他啊……
　　是真的做不到。
　　而承认自己做不到以后，呼吸反而变得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