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43、第四十二章 于情于理都

　　故事书里，总会有主人公历尽风雨、终见彩虹的情节；电影中，也总是在上演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桥段。可谁不明白，这些不过是人们心中最美好的愿望呢？
　　如果拥有梦想就一定能够实现，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能够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世界上，恐怕早已没有“平凡”可言。
　　事实上，街头擦肩而过的大多数人，都在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而在北京漂泊了两年多的蒋云思，也依然只是其中的一员。

　　他仍旧坚持练习美术，也尽可能抽出时间学习。可随着工作越来越忙，偶尔能发表一篇四格搞笑漫画，就已经很不错了。
　　成为正式编辑以后，他的工资涨过几次。虽然收入依旧不高，却好歹不必再让吕澄替自己交房租，甚至偶尔还能给父母买些礼物。对此，蒋云思已经十分知足。
　　至于那个曾经让他心心念念的辰松，他真的再也没有见过。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蒋云思偶尔会打开辰松的博客，看看他的近况。他知道辰松的成绩依然优秀，也知道他先后交过两个女朋友，始终过着光鲜而热闹的生活。
　　网页上偶尔刊登的漂亮照片，常常让蒋云思觉得，那个人已经离自己无比遥远。
　　辰松的博客主页上，有一长串友情链接，而蒋云思甚至不是其中任何一个。
　　这就是没有奇迹的生活。
　　后来，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或许他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彼此错过了。

　　很多年以后，人们依然能够清楚地记得，那一天是愚人节。
　　蒋云思加班回到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以后，他打开角落小小的电视机，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直到张国荣自杀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屏幕上。
　　蒋云思目瞪口呆。
　　这……是在开玩笑吗？
　　可是相关的新闻越来越多，那么多家媒体，怎么可能同时开这样一个可怕的玩笑？
　　蒋云思情不自禁地捂住嘴，呆呆地坐了许久，随后又站起来，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动。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那部从未关机也从未使用的西门子手机，第一次拨通了里面唯一存着的号码。
　　忙音持续了很久，辰松的声音才忽然从电话那头传来：“喂？……哪位？”
　　哪位？
　　难道他连自己曾经送过这部手机，都已经不记得了吗？
　　蒋云思愣了愣，下意识便想挂断电话。幸好，听筒里很快又传来一声傲慢的轻哼：“白痴。”
　　蒋云思鼻子一酸，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碰到辰松，就会变得这么没用。
　　辰松这才恢复正经，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哥哥……哥哥死了……”蒋云思哭得泣不成声，“这不是真的吧，对不对？电视里是不是在胡说？”
　　辰松身在香港，听到的消息自然比他更多、更混乱。可面对这样的新闻，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说道：“别哭了。”
　　听见这句话，蒋云思却哭得更加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疯狂的追星族，只知道张国荣曾在他的青春岁月里承载过太多寄托。此时此刻，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就如同一个长久以来的美梦被无情击碎。
　　辰松始终安静地陪在电话那头，最后仍旧只能简单地劝道：“不要再哭了，不然明天眼睛该肿了。”
　　蒋云思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擦着眼泪，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你怎么还是这么……”辰松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蒋云思回答：“挺好的。”
　　辰松说：“我提前毕业了。等忙完这一阵，我去北京。”
　　蒋云思平时很少回青岛，大多是父母亲自来北京看他。即便春节回家团聚，他也从未参加过高中同学聚会。
　　如果不是偶尔能在网上看到那些照片，他或许连辰松现在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所以辰松的这句话，听起来显得如此不真实。可毫无防备的蒋云思，还是脱口而出：“好，好啊。”

　　因为痛失偶像，蒋云思伤心了许多天，才终于从萎靡不振的情绪中渐渐恢复过来。
　　偶尔想起那天晚上辰松所说的话，他也只当对方是在随口开玩笑。直到某一天，西门子手机忽然收到一条短信，通知他周末去机场接人，蒋云思才重新变得慌乱起来。
　　左思右想许久，当天晚上，他终于郑重其事地用那部手机发出了第一条短信：“待几天？”
　　辰松很快便回复：“一周。”
　　蒋云思怔怔地坐在床上，将手里的漫画书扔到一旁，环顾起自己那间简陋的出租屋。
　　几分钟以后，他又跑到衣柜前，翻了翻不太体面的旧衬衫，随后望向镜子里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心中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或许是因为曾经在爱情中遭遇的失败，也或许是因为当初毅然放弃高考的决定，他非常害怕让辰松知道，自己这些年其实过得并不怎么样。
　　尽管所谓的初恋，早已陈旧到仿佛不值一提，可他仍旧希望自己现在的模样，至少能稍微体面一些。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蒋云思终于翻出那本一点点攒下来的存折，鼓足勇气给辰松发去准确的答复：“好的，到时候见。”
　　他希望自己能够装成一个成熟而优秀的大人，从容应付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崭新的保时捷行驶在春意盎然的北京街头，依然是一道格外亮眼的风景。
　　刚刚下班的蒋云思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直到看清车牌号码，才敢靠近。
　　杨翰早已等得不耐烦，降下车窗说道：“上来啊。”
　　随后，他又毫不客气地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小男友吩咐：“你坐到后面去。”
　　是的，曾经将蒋云思视若珍宝的杨翰，也在年初为自己找了个伴。
　　对方名叫徐知，是音乐学院的大一学生，模样漂亮又可爱。
　　当初第一次见到徐知时，蒋云思在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难免有些微妙的失落。但这毕竟不是他有资格置喙的事情。
　　此刻，徐知的脸色难免变得难看，却还是听话地换到了后座。
　　等蒋云思坐进车里，杨翰才发动车子，问道：“怎么回事？这么急着把我叫来。”
　　“我想找你商量一件事……”蒋云思明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荒诞可笑，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过几天辰松要来北京玩。我……你能不能借我一辆车，再借我一个住的地方？稍微好一点的……对不起，我……”
　　他讲得语无伦次，一张脸也渐渐涨得通红。
　　然而，本该有许多疑问的杨翰，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他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当然可以。就算要把我借给你，也没问题。”
　　蒋云思惊讶地抬起头，随后又羞愧地说道：“谢谢。你们是不是还有事呀？那我先走了。”
　　杨翰说：“我们准备去吃饭、唱歌，你也一起吧。”
　　蒋云思摇了摇头。
　　很久以前，杨翰曾带他去过夜店和KTV。结果当时把他吓得惊慌失措，从那以后，杨翰也就不再勉强这家伙。
　　他点燃一支烟，说道：“也好。明天我再带你去吃点好的，现在先送你回家。”
　　“不用了。”蒋云思拉开车门，逃也似的跑远了。
　　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背着那个有些可笑的帆布小挎包跑了回来。
　　他拉开后车门，不安地向徐知问道：“哪……哪里弄头发比较好？”
　　徐知向来不喜欢搭理蒋云思。可迫于杨翰透过后视镜投来的、皮笑肉不笑的目光，他还是不情不愿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去了以后，就说你是我的朋友。”
　　蒋云思这才拿着名片再度跑远。
　　徐知抱起双臂，终于忍不住讽刺道：“哎哟，这个辰松究竟是谁啊？能让你的小梦中情人变得这么颠三倒四，简直跟发春一样——你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的错！”
　　杨翰冷声说道：“闭上嘴，你没有资格评价他。”
　　“我就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徐知瞬间爆发，“蒋云思好，是不是？那你去找他啊！看看人家究竟理不理你！别他妈再碰我！”
　　他猛地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杨翰依然坐在驾驶座上，沉默地抽着那支烟，并没有追上去，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本干净利落的短发被染成了并不张扬的暗红色，衬得他的皮肤愈发雪白，眼睛也显得格外乌黑明亮。再配上刚买的浅色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的确顺眼了不少。
　　蒋云思站在商场的镜子前，打量了自己的新造型许久，终于找回了一点自信。
　　白天在单位时，他特意让主编从时尚杂志里替自己挑选打扮。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很可靠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一身行头价格不菲，贵得让他心疼。
　　向来节俭的蒋云思暗暗决定，这次一定要让辰松在北京玩得开心。等他离开以后，自己再重新开始省吃俭用，争取在过年以前把花掉的积蓄全部攒回来，好给父母买些像样的年货。

　　“我操……”
　　第二天，杨翰约蒋云思出来吃饭。在餐厅里看到他以后，愣了半天，最后竟红着耳朵憋出这么两个字。
　　蒋云思低着头坐好，随手翻了翻菜单，小声问道：“是不是很可笑？我也知道，这种打扮不适合我……”
　　“没有，挺好看的。”杨翰在餐厅经理愤怒的注视下熄灭香烟，转而摆弄起手里的打火机。
　　“你肯定又觉得我很没用。”蒋云思垂着眼睛，轻声解释，“我只是……不想让辰松看到我过得太糟糕。我在网上见过他在香港的样子，生活得就像个少爷，所以不希望自己……其实我也明白，我原本就比不上他……”
　　他咬了咬嘴唇，沉默半晌，又勉强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杨翰不忍戳破他的这份在意，只是酸溜溜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一直还有联系？”
　　蒋云思摇摇头：“没有联系。他只是突然说要来北京。自从我到这里以后，我们几乎没讲过话。”
　　“行了，行了，不说他了。”杨翰故作爽朗地保证道，“吃喝玩乐的地方，我到时候全替你安排好，不就是想在那小子面前有点面子吗？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蒋云思心虚地点了点头。
　　杨翰拿起菜单说道：“这里的胡椒螃蟹做得不错，先来一份。你再看看还想吃什么。”
　　蒋云思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他觉得，自己好像再一次利用了杨翰。
　　他只能默默地想，等辰松离开以后，自己一定要多关心关心这个朋友。
　　毕竟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杨翰始终无条件地对他好。而辰松，无论于情于理，都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至于自己究竟该不该把一个陌生人如此郑重地放在心里，他根本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