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7、第三十六章 他难过至极

　　办理户口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对辰松而言，其实只要打几个电话、说几句好话，事情便能办妥。可他毕竟还只是个中学生，身边又没有父亲管教，这番举动难免会引起家里人的注意与不安。
　　“听说你让姑父帮别人办了个北京户口？”全家聚会时，爷爷果然忍不住问起此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姑父在北京工作容易吗？万一被人抓住把柄，难免落人口实……”
　　辰松放下筷子：“上次蒋云思坠楼受伤，是我害的。他家里人非但没有责怪我，反而一直对我很客气，我心里过意不去。”
　　“想补偿一个人，有很多种办法。就连你自己参加高考，都不肯走这种捷径……”老人皱起眉头。
　　“这也是补偿的一种方式。”辰松抬起眼睛看向爷爷，“再说我已经问过姑父了，他答应得很痛快，想必自然有办法处理。”
　　辰爷爷沉声说道：“不行，我不同意。”
　　辰松顿时急了：“我又没有麻烦您，您凭什么不同意？”
　　爷爷一掌拍在桌上：“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你小小年纪，从来不肯听话，使唤起人来倒是很有一套！”
　　“其他事情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件事不行。”辰松索性不再吃饭，起身便要离开，“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您现在莫名其妙地从中作梗，让我的脸往哪里放？”
　　老人终究还是心疼这个孙子，见状稍稍缓和了语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户口的事如果办成了，相亲和上大学的事，你就必须听我的。”
　　“我不去相亲！这都是什么老掉牙的主意？”辰松一听见这件事，顿时火冒三丈。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爷爷也被气得满脸通红，“你叔叔现在还在接受调查。要是不跟检察院的王院长搞好关系，你说该怎么办？王院长主动提出，让你和他女儿吃顿饭、认识一下，又没有逼你娶她，怎么就这么难？你叔叔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一点……”
　　话还没说完，老人竟然痛苦地捂住胸口，急促地喘起气来。
　　辰松生怕真把爷爷气出病，赶忙上前扶住他：“爷爷，您别激动。我……尽力而为。”

　　蒋云思从未觉得自己有本事考上大城市的学校。
　　高考前最后这段拼命冲刺的日子，于他而言，与其说是为了某个明确的目标，不如说只是一种咬牙坚持下去的惯性。
　　比起遥远的目标，他更愿意珍惜最后还能与辰松、程洛雨做同学的时光。
　　毕竟毕业以后，他们恐怕就要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了。
　　因此，当吕澄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家里已经托人替他办理了北京户口时，蒋云思完全措手不及。
　　“学校也已经联系好了。你五月份过去填报志愿，顺便提前适应一下那边的环境。等高考结束以后再回来，到时候想多玩几天也可以。杨翰不是正好在北京吗？”吕澄开心地说道。
　　蒋云思望着母亲脸上的笑容，疑惑地问：“怎么这么突然？以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还不是怕你知道以后分心。”吕澄解释道，“你知不知道，北京的高考分数线低很多？尤其是报考外地学校时更有优势。你的成绩放在山东或许不占便宜，可如果最后这段时间认真复习、考试时正常发挥，说不定在北京就能考上一个二本。”
　　她的兴奋完全发自内心。说完，又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最后这段日子，一定要沉住气，千万别懈怠。”
　　蒋云思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十分茫然，只能点点头。
　　可紧接着，他又忽然想到——
　　这样一来，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去上海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隐约的幸福与期待。

　　可惜，这份因为户口而产生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离校前不久，蒋云思意外地在图书馆门口遇见了林吉。
　　这个女孩原本开朗又可爱，无论说起什么，脸上总是神采飞扬。可一段时间不见，她竟然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
　　蒋云思心情复杂，却还是小声打了声招呼：“这么巧。”
　　“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林吉回答，“辰松一直躲着不肯见我。你把这封信交给他行吗？”
　　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睛里满是愤怒与怨恨。
　　蒋云思知道，插手别人的感情并不合适，可看见她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劝道：“你别太难过了。他本来也快要毕业了，难道你们真的还能一辈子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可以？”林吉立刻反问。
　　说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我连第一次都给了他，他现在说分手就分手，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这句话顿时将蒋云思震在原地。
　　如果他对所谓“第一次”的理解没有偏差，那么……
　　林吉显然也将这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或许因为蒋云思是辰松的朋友，她终于忍不住一边擦眼泪，一边倾诉起来：“其实我也没有指望，等辰松毕业以后还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可我就是不甘心……明明前一天还在对我说甜言蜜语，第二天却忽然告诉我，家里安排他去相亲，不允许他再和我来往……我又不是机器人，也不是可以随手丢掉的商品……他怎么能说不要我，就一下子不要我了……”
　　“相亲……？”蒋云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林吉哽咽了几声，点头道：“他没有告诉你吗？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你先别哭了。”蒋云思看起来仿佛比她还要难过，双手发抖地从口袋里找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林吉那双原本乌黑明亮的眼睛，如今已经黯淡无光。
　　她没有接过纸巾，只低声说道：“反正，你帮我把信交给他就好。”
　　说完，她便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开了。
　　蒋云思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着，无数无法控制的念头忽然涌入脑海，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辰松和林吉已经发展到了那一步。
　　他们一定曾经十分亲密吧……
　　辰松还说什么，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继续胡乱议论自己，所以才会和林吉分手的。
　　原来真正的原因，是家里要他去相亲。
　　辰松的家庭本来就不普通。也许他的婚姻、学业和未来的事业，早就已经被彻底安排好了。
　　这一切，似乎也合情合理。
　　蒋云思几乎将手里的信封攥烂。
　　也不知为什么，他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卑劣的冲动，紧张地拆开信封，只想知道，自己究竟无知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无论此前想象过多少种可能，信里的内容还是超出了他的底线。

　　“松：
　　“我好像怀孕了。因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来了，我真的很害怕。你一直不肯见我，可你至少应该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不然的话，我只能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
　　“到那个时候，你难道不害怕吗？”

　　一滴水忽然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也将蒋云思从混乱的思绪中唤醒。
　　那是他的眼泪。
　　他难过到了极点，却连自己究竟为什么这样难过，都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