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6、第三十五章 生活就是要

　　辰松原本就知道蒋云思的成绩退步了不少，可替他讲解了半天重点习题以后，才吃惊地发现，这家伙竟然已经退步到了如此一塌糊涂的程度。
　　山东的高考分数线向来很高。以蒋云思现在的水平，恐怕连普通的本科院校都考不上。
　　辰松忍不住啧了一声：“你受伤的这段时间，难道一点书都没看吗？”
　　蒋云思那时心烦意乱，即使勉强看书也什么都读不进去。此刻无从辩解，只能羞愧地低下头。
　　辰松见他握笔的手越收越紧，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早知道这样，高三一开始我就该继续帮你补习的。”
　　蒋云思想起暑假时杨翰跑来胡闹，后来又出现了林吉。那些事情如今想来，竟然莫名显得十分遥远。
　　他小声说道：“……是我自己不够努力。”
　　“你今晚别回家了，明天早上坐我家的车一起返校。”辰松一边吩咐，一边匆匆从那一大摞数学试卷里勾画重点，“赶快把这些题做完。明天中午我再统一给你讲。标了三角号的题，知道了吗？”
　　“不回家怎么行……”蒋云思有些迟疑。
　　“少啰嗦，我替你跟你妈妈解释。你先做题。”辰松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随后起身坐到床边，低头翻起了书。
　　蒋云思只好伏在书桌前，开始努力做题。
　　辰松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
　　那是一本整理了往年全国各所大学录取分数线的资料。可无论他怎么看，上海似乎都找不到一所这个小白痴能够考上的学校。
　　沉思许久以后，辰松忽然站起身：“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在我的床上。睡衣放在柜子第三格里。”
　　蒋云思看了看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辰松说：“没事，我让司机送我。”
　　说完，他便打电话叫了车。等待司机过来的空当，他又跑进厨房，给蒋云思煮了一杯牛奶，这才匆匆离开。

　　“辰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云思呢？”吕澄原本正和丈夫坐在客厅里吃苹果，打开门见到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一边让开位置，一边满脸疑惑地问道。
　　家里那只原本小小的约克夏已经长大了不少，此刻正屁颠颠地跟在她身边，对着辰松汪汪直叫。
　　辰松也不客气，进门坐下便回答：“他还在我家学习。阿姨，我过来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
　　吕澄顿时紧张起来：“云思怎么了？”
　　“说实话，您觉得以他现在的状态，能考上大学吗？”辰松直接问道。
　　吕澄压下心底的担忧：“如果考不上……那就只能复读一年了。”
　　辰松没有拐弯抹角：“我觉得他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承受打击的人。与其等到高考结束再发愁，不如现在想想其他办法。山东的分数线这么高，如果能把户口迁到别的地方，比如某个直辖市，考试就会容易许多。”
　　这个办法谁都知道。
　　凡是稍有门路的家长，几乎没有不往这方面努力的。可迁户口哪里是说迁就能迁的事？
　　吕澄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可是……”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告诉您，如果您信得过我，就把户口本交给我。这件事我来替他办。”辰松的眉眼间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语气却显得无比自信，“我只有一个要求。请您千万不要把真相告诉他。他自尊心很强，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简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
　　吕澄当然不至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可她又怎么可能无视辰家的能力？
　　想到蒋云思或许因此多出一条出路，她脸上的笑意便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牵动了这位平凡母亲的整张面庞。

　　这一来一回，等辰松重新到家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拿钥匙打开门，只看见走廊尽头的卧室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辰松放轻脚步走进去。果然，蒋云思已经陷在被子里，安然熟睡。
　　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蒋云思刚洗过不久、仍带着几分湿意的柔软黑发，还有那张稚嫩而消瘦的脸。
　　无意识露在被子外面的纤细手臂上，还留着之前手术造成的伤疤。
　　辰松的心思忽明忽暗。莫名其妙地，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蒋云思光滑的眉心，将那里隐约流露出的忧虑抚平。
　　蒋云思一向睡得很轻，立刻便被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你回来了啊？题我已经做完了，不过还有几道不会……”
　　辰松却问：“牛奶怎么没喝完？”
　　蒋云思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辰松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爱喝。先睡吧。”
　　蒋云思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然而，还没等他再次睡熟，已经洗漱完毕、换好睡衣的辰松便又走了回来：“客房太久没收拾了。”
　　“啊？那我去帮你收拾。”蒋云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辰松却若无其事地在他身旁躺下：“不用了，我的床这么大。”
　　床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下沉，蒋云思的心也跟着飘了一下。
　　辰松笑着与他对视。过了好几秒，忽然开口：“喂。”
　　正在发呆的蒋云思立刻紧张地回应：“啊？”
　　“分我一点被子。你想冻死我吗？”辰松说。
　　蒋云思连忙扯开被子分给他，自己则侧过身体，紧紧贴着床边躺好，心跳几乎震耳欲聋。
　　辰松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别扭之处。
　　他泰然自若地翻了几分钟杂志，随手关掉灯，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好，简直像旁边根本没有其他人。
　　蒋云思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谁知下一秒，辰松忽然隔着被子握住他的胳膊，又将他整个人拉得平躺过来。
　　蒋云思顿时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辰松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手术留下的伤疤：“这里还疼吗？”
　　蒋云思摇摇头。
　　辰松依然能够清楚地回想起他当时浑身是血的可怜模样。指尖在那道伤疤上停留片刻，才终于松开：“睡吧。”
　　蒋云思简直快要被他折磨得崩溃，只能低声回答：“嗯……”
　　“听说张国荣好像又要开演唱会了。”辰松嘴上让他睡觉，自己却完全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反而又和他闲聊起来。
　　蒋云思听见这件事，顿时高兴了不少：“真的吗？”
　　“我也只是听说。”辰松回答。
　　蒋云思开心地说道：“那我们一起攒钱，到时候去看吧。”
　　“好。”辰松随口答应下来。
　　安静半晌，他又忽然说道：“其实我也喜欢他。以前我说的那些胡话，并不是想说你和他相差十万八千里。他是大明星，电影里的那些东西，是成百上千人共同编织出来的一场梦，根本不是真的。可现实很残酷，我们都是普通人。他有他的好，你也有你的好。你只是太容易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当真了。”
　　蒋云思淡淡地笑了笑：“本来……就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啊。”
　　如果他也能像张国荣一样风华绝代，一样才华横溢，也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慕，或许藏在心底的那点念想，就不会显得如此遥不可及了吧？
　　“白痴，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辰松不满地哼了一声，再次气呼呼地命令道，“睡觉。”
　　其实，他并不觉得蒋云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有多么可恶。
　　或许，那恰恰也是这个家伙显得天真可爱的地方。
　　只不过生活终究是现实的。
　　始终看不明白这一点的人，以后一定会过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