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8、第三十七章 你省省吧

　　“杨翰，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蒋云思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哽咽。
　　那天，他终究没有把那封充满烦恼的信交给辰松，而是独自辗转反侧，拼命思考解决的办法。可想得越多，心脏便越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杨翰很少接到他的电话，一听见这种语气，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蒋云思哪里敢说出实情，只能小声撒谎：“我不小心把同学新买的CD机弄坏了……不敢告诉我妈妈。我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
　　杨翰明显松了口气：“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要多少？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
　　“一千五……”这是蒋云思从广播电台的广告里听来的手术费用。
　　说完，他心里又难受起来：“可是我没有银行卡……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笨蛋，你别着急，等着就是了。”杨翰只留下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蒋云思无力地靠到电话亭边。
　　他为自己这样利用杨翰而深感羞愧，却也不得不绝望地承认，除了这个办法，他根本想不到其他出路。

　　成年人的社交场合里，总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压抑的气味，大概是烟酒与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酒店包间明亮的灯光，映照着辰松年轻俊秀的脸，也将他强行压抑的不耐烦照得无所遁形。
　　“辰老市长的孙子果然了不得。我一看这孩子的眼睛，就知道他聪明，将来肯定大有作为。”检察院的王院长整晚都在赞不绝口。
　　“谬赞，谬赞。”辰爷爷听得乐不可支。
　　辰松沉默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陌生女孩，只觉得自己像在忍受某种酷刑，不停盘算着这场折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事实上，市里有钱有势的家庭并不算少。这个女孩之所以会看上辰松，多半还是因为他那副酷似沈妆的漂亮外表。
　　辰松从来不缺少追求者，当然明白对方眼神里的含义。
　　可他只觉得可笑。
　　如果这些女孩知道，自己俊美的皮囊之下究竟藏着怎样冷漠而恶劣的性格，还会这样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吗？
　　“听说你准备去香港大学？”王院长笑呵呵地问，“能申请到这么好的学校，实在有本事。香港也很好玩，以后你可以带媛媛多去逛逛……”
　　辰松直接打断他：“我准备考复旦。”
　　“还没有决定。”爷爷用严厉的目光警告了孙子一眼，随后又笑着替那个女孩夹菜，“这孩子一天一个主意。媛媛，你多吃一点，女孩子太瘦了可不好。”
　　辰松不再说话，只神情麻木地望向落地窗。
　　玻璃里倒映着包间金碧辉煌的一切，也倒映着被困在这一切之中、显得格外孤独的自己。

　　“什么？他真是这么跟你说的？”
　　学校的小花园里，林吉目瞪口呆地看着蒋云思手中的钱，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与受伤。
　　多亏杨翰替他在青岛加急办了一张银行卡，又立刻邮寄过来。蒋云思一刻也没有耽搁，取出一千五百元，再加上自己平时省下的零花钱，凑足两千，硬塞进林吉手里。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年纪还这么小，如果不赶快处理，可能会影响你一辈子……”蒋云思慌乱地说，“你要是害怕，我可以陪你去。辰松他……应该不会来了。”
　　林吉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她猛地夺过那些钱，像发了疯一样朝高三教学楼跑去。
　　蒋云思顿时吓坏了，赶忙追在她身后：“你别着急，小心一点！林吉！林吉！”

　　正在教室里做题的辰松，就这样被前女友莫名其妙地叫了出去，站在走廊里一通怒骂。
　　“混蛋”“人渣”之类的怒斥响彻走廊，顷刻间吸引了所有同学的注意。
　　辰松实在不愿在众人面前丢脸，只能强行拽着林吉，将她拖到走廊尽头的墙角。
　　蒋云思一路追来，已经跑得气喘吁吁。见林吉哭着抬手扇了辰松一巴掌，他顿时害怕到了极点，慌里慌张地躲进教室。
　　果然，自作主张地插手人家的麻烦，实在是愚蠢透顶。
　　直到快要上课时，辰松才终于回来。
　　他阴沉着脸，看也没看蒋云思一眼，径直走到后排的位置坐下。
　　不幸中的万幸是，接下来的三节课至少还算风平浪静。

　　“你还真打算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放学以后，蒋云思心惊胆战地朝宿舍走去，半路上终究还是被辰松抓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只紧张得浑身发抖，尴尬地低声道歉：“对不起，我……”
　　辰松显然已经郁闷到了极点。他猛地抓紧蒋云思的胳膊，低声吼道：“你他妈跟我走！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说完，蒋云思便像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似的，被他一路拽到了空无一人的运动场看台上。
　　辰松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后用力吸了两口，才直挺挺地站到蒋云思面前。
　　“林吉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她怎么可能怀孕？”辰松怒道，“对，我的确和她发生过关系，可我还没有蠢到不做安全措施。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吗？”
　　蒋云思拎着书包，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
　　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他却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辰松太了解这家伙有多么老实，便又追问：“你从哪里弄来的钱？”
　　蒋云思小声回答：“杨翰借给我的……”
　　辰松顿时冷笑起来：“你还真伟大啊。跑去向杨翰借钱，替我的女朋友做手术。你为什么非要做这种蠢事？你……”
　　“因为我喜欢你。”
　　蒋云思轻飘飘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几乎抱着豁出去的心情，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谁让你对我好？谁让所有人都不理我的时候，只有你肯搭理我？谁让你给我做好吃的饭，替我跟别人打架，还带我去滑旱冰？谁让你每次、每次都会看我画的漫画？”
　　辰松彻底怔住了。
　　可蒋云思已经无法停下。
　　“对！我就是你说的那种恶心的死变态！我就是那个被你骂完以后，哭得连活下去都不想，最后从楼上摔下去的神经病！”
　　他满脸泪水，几乎用尽力气喊道：“我不想让林吉影响你的高考！我想替你解决这个麻烦！就算听见这种事以后，我嫉妒得快要死了，我也还是想保护你！”
　　这番话耗尽了他短暂而稚嫩的生命里，积攒至今的全部勇气与力气。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蒋云思只觉得眼前发黑，头脑晕眩，耳边也响起了尖锐的嗡鸣。
　　然而辰松却只是忧伤地看着他，始终沉默不语。
　　那沉默漫长得近乎残忍，将蒋云思灵魂深处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一点点碾成了绝望。
　　“你省省吧。”
　　最后得到的回答，果然还是这样冰冷。
　　辰松扔掉手里的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蒋云思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自己一定会哭得十分狼狈，可此刻双眼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仿佛变成了自己笔下那个名叫克洛伊的小丑，用最丑陋、最滑稽的油彩，死死遮住了世上最真实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