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4、第三十三章 因为你是云

　　最后一个学期返校以后，蒋云思自然免不了被大家围着嘘寒问暖。那番热闹的阵势，仿佛一口气耗尽了他这辈子所有受人瞩目的机会。
　　“谢谢你们，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他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随后，无意间看见辰松正站在教室后面，默默地望着自己，脸上的笑容顿时尴尬地消失了。
　　明明早已决定将一切看淡，可纸上谈兵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此时此刻，他的心仍旧不可避免地难受起来。
　　好在高考从来不会等人。
　　它根本不在乎谁的心情好坏，该来的脚步绝不会因此迟缓半分。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一切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蒋云思已经太久没有来读书，看着面前的试卷，竟觉得上面的题目有些陌生。他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勉强做了起来。

　　“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我的错吗？”程洛雨听说蒋云思回来，特意跑到他们班门口问他。
　　蒋云思摇了摇头。
　　程洛雨郁闷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你，也一直不联系我？”
　　蒋云思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道：“小雨，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秘密告诉辰松？我愿意向你承认一些东西，是因为我只信任你。虽然你平时的确喜欢到处讲闲话，可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
　　“对不起。”程洛雨顿时变得无精打采，“我以为你终于有了喜欢的人，心里替你高兴，所以才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也就是说，真的是因为我，你们才会吵架，你才会……”
　　蒋云思叹了口气：“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程洛雨小心翼翼地问。
　　蒋云思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你可以认真替我保守秘密吗？”
　　程洛雨立刻说道：“我会的。你再相信我一次。”
　　蒋云思勉强朝她笑了笑。
　　学生们纷纷从两人身边经过，又快要上课了。
　　程洛雨摆摆手：“你赶紧回去吧。今天我一整天都在学校，晚上再来找你一起吃饭。”
　　辰松那番关于友谊与骨头的嘲讽，越来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蒋云思心里，让血肉发炎腐烂。
　　他忽然问道：“小雨，你为什么需要我这个朋友？”
　　程洛雨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你是云思啊。”
　　蒋云思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些。他弯起嘴角，转身准备回教室。
　　程洛雨却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拉住他：“喂，你喜欢的人该不会是林吉吧？所以你才会和辰松……”
　　“小雨。”蒋云思简直无奈至极，“你真的不能少关心一点八卦吗？”

　　或许这时的蒋云思还不明白，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当作不存在。
　　无论他如何假装视而不见，旁人的好奇也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都是人言。
　　傍晚在食堂吃饭时，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不断传进他的耳朵。
　　“好像就是他，从宿舍楼上跳下去的。”
　　“听说是因为谈恋爱吧？”
　　“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看起来倒挺正常的……”
　　蒋云思始终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饭菜，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程洛雨本就心怀愧疚，生怕反而给蒋云思招来更多麻烦，也不敢像往常那样冲过去大发脾气，只能陪着他沉默。
　　当然，也有人猜出了和程洛雨类似的答案。
　　“你没听说吗？好像是因为他和辰松抢女朋友……”
　　原本一直默默忍受的蒋云思听见身后桌边的女生这样说，竟猛地站起身，转过头大声反驳：“你少胡说八道！根本、根本不是那样！”
　　“云思。”程洛雨也跟着站了起来，用眼神提醒他注意周围人的目光。
　　蒋云思气得满脸通红，抓起书包便朝食堂外跑去。
　　结果因为走得太急，他刚到门口便和迎面进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偏偏那个人正是辰松。
　　辰松看见他一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终于还是放下了所有芥蒂，低声问：“怎么了？”
　　蒋云思没有理他，只捂着被对方胸口撞痛的鼻子，夺门而去。
　　程洛雨尴尬地解释：“还能是因为什么？大家都不怕他，当然什么话都敢说。”
　　辰松又何尝没有因为蒋云思受伤事难受过？
　　程洛雨皱起眉头，认真说道：“我真后悔当初跑去问你。我还以为，你也和我一样是真心为云思好。拜托你以后不要再伤害他了，好吗？不管你那天对他说了什么，他都是个会把每句话当真的人。你为什么非要口不择言？”
　　说完，她低下头与辰松擦肩而过，急忙追出去，劝蒋云思回来吃饭。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很快结束，成绩只过了一周便公布了。
　　而蒋云思面对的结果，是前所未有的惨淡。
　　他早已料到会是这样，却仍旧不敢告诉吕澄。
　　想到灰暗无光的前途，想到此刻令人窒息的生活，再想到那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他实在难过到了极点。
　　自习课上，大家都在小声讨论准备报考哪所学校。蒋云思没有心思去听，只独自躲到天台上，绝望地仰头望着夜空发呆。
　　书上说，地球与太阳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而太阳置身整个银河系中，同样微不足道。
　　那么一个人存在于浩瀚宇宙里，岂不是和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所谓的喜怒哀乐，或许全都只是庸人自扰吧。

　　“白痴，你不冷吗？”
　　辰松的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早春的夜风的确冰凉刺骨。
　　蒋云思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辰松本就是特意来找这家伙的，见状便走到他身旁，在栏杆边站定：“怎么又不高兴了？因为模拟考的成绩，还是因为那些人说闲话？”
　　蒋云思终于开口：“你忘记我在医院里说过什么了吗？”
　　“我错了。”辰松忽然伸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真的是我错了。”
　　蒋云思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脱，只能气恼地说道：“你放开。”
　　辰松笑了一下，倒是依言松开了手：“我帮你补习吧。虽然只剩下三个月了，但能学到什么程度就学到什么程度，总比什么努力都不做强。”
　　“不用你操心。”蒋云思冷淡地拒绝。
　　“我可以不操心，你妈妈也能不操心吗？”辰松说，“你也不想让她失望吧？我……准备报考复旦。”
　　蒋云思握紧口袋里那张成绩惨淡的成绩单，再一次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个人的遥远。
　　辰松继续说道：“我那里还有上海其他学校的资料，你要不要看看？”
　　蒋云思仍旧低着头，转身便要下楼。
　　辰松忽然在他身后说道：“我和林吉分手了。”
　　蒋云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下别人再说什么都无所谓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辰松劝道，“三个月以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到时候谁还认识谁？你别把那些没用的话也记在心里，拿来反复折磨自己。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根本不是认真的。”
　　蒋云思沉默片刻，才小声说道：“可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辰松望着他瘦弱的背影，忽然转过身，面向空旷的校园，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就是个二百五——！”
　　蒋云思顿时大惊失色。
　　辰松却又继续喊道：“你们也全都是二百五——！”
　　喊完，他一把拉住蒋云思，躲进了天台的角落。
　　没过多久，负责检查纪律的老师果然拿着手电筒，气冲冲地走了上来：“谁？刚才是谁在这里鬼吼鬼叫？”
　　老师举着手电筒四处照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人，只能皱着眉头转身离开，重重摔上了天台的铁门。
　　蒋云思害怕地贴着辰松，一动也不敢动。
　　可紧接着，他又莫名觉得这一切有些好笑。
　　等四周彻底安静下来，辰松再次一字一句地保证：“对不起。以后我要是再骂你，我就自己从楼上跳下去。”
　　这个人有时候好得让人心软，有时候又恶劣得一塌糊涂，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他总能让蒋云思莫名其妙地气到吐血，又让蒋云思莫名其妙地忍不住原谅。
　　“用不着。”蒋云思心慌意乱地随口回答，转身便想下楼。
　　没想到，他走到天台门前，伸手拉了两下，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门锁了。”
　　蒋云思茫然地回过头：“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