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3、第三十二章 每个人这辈

　　“那时候我往窗外爬，心里特别绝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主动松开手，想着这种噩梦一样的生活，就这样结束也好。”蒋云思坐在饭店的雅间里，低着头小声说道，“我是不是很傻？后来看到爸妈为了我担心得整整瘦了一圈，我才觉得自己愚蠢得太过分了。可我又不敢告诉他们，其实……我并不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杨翰难得安静地听他说完整件事，最后只道：“其实也算不上傻。”
　　蒋云思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不由得抬起头。
　　杨翰推开窗户，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说道：“你过来看。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个人这辈子大概都会谈几次恋爱。感情不顺的时候，谁没做过几件夸张又丢人的事？全世界几十亿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所以我说，你算不上傻。真正傻的是，经历了这一次冲动，你还不知道吸取教训。”
　　蒋云思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这个男生。
　　在他的印象里，杨翰总是没完没了地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然也能说出这样体贴的话。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呢。别往心里去。”杨翰笑着坐回桌边，“既然来了，就跟我开开心心地玩几天。等你回去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管那人说什么呢，爱谁谁！你怎么一口菜都没吃？赶紧吃，马上就凉了。”
　　蒋云思低头看着他替自己卷烤鸭，小心地问道：“那你呢？你谈过恋爱吗？”
　　杨翰的动作微微一顿，倒是回答得十分坦诚：“谈过。结果被人耍了。”
　　“啊？”蒋云思眨了眨眼睛。
　　杨翰说：“是我们隔壁班的一个男生，长得白白净净，看起来特别斯文，跟我完全不是一种人。我高二的时候跟他在一起，什么事都顺着他，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钱。后来，他妈妈发现了我给他买的名牌衣服。他害怕得要命，居然说是我强迫他跟我谈恋爱，那些东西也是我硬塞给他的。他妈妈气坏了，把事情闹到学校，害得我最后也转了学。”
　　蒋云思听得十分气愤：“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杨翰沉默片刻，随后笑道：“人差不多都是这样贪婪。面对诱惑的时候抵抗不了，一旦遇到危险，又会立刻退缩。”
　　“才不是。”蒋云思认真地反驳，“不管他喜不喜欢你，都不应该因为钱和你在一起。如果不喜欢，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你，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随便抹黑你。”
　　“也谈不上抹黑。”杨翰摊了摊手，“我本来就是同志。我不怕别人知道，家里也拿我没办法。”
　　蒋云思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为什么要故作坚强？”
　　杨翰歪了歪头：“以后你就会发现，决心做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除了坚强，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北京对蒋云思而言，是一座十分陌生的城市。
　　身处陌生的地方，人很容易便会与熟悉的生活暂时脱节。因此，蒋云思也得以短暂忘记留在青岛的痛苦与烦恼。
　　只可惜，这样轻松快乐的时光终究十分短暂。
　　杨翰开车带着他四处玩了两天，听说他很快就要回去，不由得叹道：“干吗这么着急？再多待几天不行吗？”
　　蒋云思说：“我的功课已经落下太多了。我妈妈现在肯定急得坐立不安。”
　　杨翰道：“说真的，你以后干脆来北京吧。这里挺好的。”
　　蒋云思之所以来找杨翰，是因为放眼整个世界，似乎只有这个人能让他说出藏在心底的秘密。
　　可这并不等同于爱情，更无法换取任何承诺。
　　于是，他只回答：“这里是你家，你当然觉得好了。”
　　杨翰呵呵笑了两声，没有继续逼问：“那你还想去哪里逛逛？”
　　蒋云思想了想，小声说道：“动物园。”
　　杨翰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蒋云思笑了笑：“我想去看熊猫。要是太远的话，就算了。”
　　“不远。”杨翰很快调转车头，朝新的目的地驶去，“你还真是个小孩。其实熊猫可脏了，你都不知道。”
　　蒋云思坐在温暖的车里，望着窗外渐渐飘落的雪花。
　　他并非感受不到物质带来的舒适与安全，可这份舒适反而像一记警钟，不断敲打着他的心，提醒他绝不能借此利用杨翰，从对方那里获得任何好处。
　　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愿意接纳自己所有秘密的人，做一个可靠的树洞，本就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此前在辰松面前说杨翰算不上朋友，的确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误。

　　天气实在太差，许多动物都躲进了室内，动物园也因此比往日萧条了许多。
　　蒋云思却依然兴致勃勃地一路寻找，最后惊喜地发现那只黑熊还在外面晃悠。他扶着围墙说道：“就是它。它可聪明了，不仅会表演，还会自己剥橘子吃。”
　　杨翰跟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托住他的腰：“那要不要我把你送下去陪它？”
　　蒋云思果然被吓得脸都绿了。
　　杨翰松开手，顿时笑到乐不可支：“让你叶公好龙。害怕了吧？”
　　“你走开！”蒋云思气道。
　　原本故地重游，想起去年和辰松一同来到这里时的情景，他心中多少流露出了一丝愁绪。
　　结果被杨翰这么一闹，那点悲伤顿时消散了大半。
　　那时候，他还以为心里的感情可以默默埋藏许多年，也以为自己和辰松之间的关系，能够始终平淡如水。
　　如今想来，实在是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也太无私了。
　　蒋云思靠在围墙边，依然能够清楚地回忆起辰松当时冷漠却又耐心的模样，心脏顿时传来一阵刀绞般的疼痛。
　　身旁的杨翰大概察觉到了什么。
　　他没有开口安慰，只伸出手，将蒋云思柔软的短发揉得乱七八糟。

　　火车站里依旧人潮汹涌，来往旅客络绎不绝。
　　蒋云思的行李比来时多了许多，里面全是杨翰非要让他带回去的各种零食。
　　其他东西尚且可以拒绝，可零食这种东西，收了似乎也就收了。
　　“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到处乱跑。午饭已经装进饭盒了，是保温的，到时候吃应该还是热的。这里还有汤和红茶，都装在保温杯里，记得喝。”杨翰替他将行李放到上方的架子上，又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不厌其烦地叮嘱，“到家以后记得给我打电话，听见没有？”
　　蒋云思点头：“知道了。”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旅客忍不住插嘴：“小弟弟，你哥哥对你可真好。”
　　蒋云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推了杨翰一下：“已经没问题了，你快走吧。”
　　“行，拜拜。”杨翰背起自己的包，大大咧咧地走下火车。
　　没想到，蒋云思又一瘸一拐地追到车门旁，出声叫住他：“喂，你做我哥哥好不好？”
　　杨翰停下脚步，回头注视了他两秒，随后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不好。”
　　蒋云思的神情顿时有些无奈。
　　“赶快回去坐着，别冻坏了。”杨翰朝他摆摆手，“先把身体养好，除此之外，什么事都没那么重要。以后再有想不开的地方，就给我打电话。你要是还敢做傻事，我先揍你一顿。你信不信？”
　　蒋云思乖乖点头，在列车员的催促下，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火车发出一声清亮悠长的鸣笛。
　　蒋云思失神地望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站台，也望着站台上渐渐远去、在人群中变得越来越小的杨翰。
　　他那颗长久以来始终动荡不安的心，终于重新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