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2、第三十一章 就算你讲的

　　辰松绝对算不上一个普通的少年，却也从未真正经历过多少生死变故。
　　因此，将蒋云思送往医院的那个夜晚，几乎成了他此生最紧张、也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这算是跳楼吗？
　　是因为自己说的那些话吗？
　　那个原本还活蹦乱跳的白痴少年，此刻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救护车里。他究竟伤得有多重？会不会……死？
　　心中翻涌着太多疑问与不安，反而让辰松彻底停止了思考。
　　因为他害怕得到任何答案。

　　“云思！我的云思！他怎么样了？”
　　吕澄的到来，让原本便混乱不堪的急救室外变得更加吵闹。她惊慌失措的模样，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反应。
　　陪同前来的教导主任赶忙拦住她，满脸歉意地解释：“您先别着急。孩子从三楼摔下来，身上有骨折，伤口又流了很长时间的血，所以还需要进一步治疗。”
　　吕澄一把推开他：“我怎么可能不着急？你们学校到底是怎么管学生的？云思好端端的，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去？”
　　教导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之前总有男生半夜从宿舍逃出去上网，所以学校给窗户都安装了防护栏。可最近正好有一处坏了，还没来得及修，所以……”
　　辰松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沉默地望着他们，始终没有勇气上前认错。
　　他甚至已经弄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为什么会说出那些尖酸刻薄、捕风捉影的话。
　　他明明最清楚，蒋云思是个多么老实的人。
　　幸好就在这时，护士推着蒋云思从急救室里出来，匆忙说道：“骨折情况比较严重，必须立即进行手术。哪位是患者家属？”
　　吕澄和蒋爸爸立刻围了上去。
　　护士说：“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蒋爸爸扶了扶眼镜：“我来签。”
　　吕澄哭着握住儿子毫无力气的手：“云思，疼不疼？别怕，妈妈在这里。”
　　护士赶忙阻止：“请不要碰他。”
　　蒋云思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虚弱地说：“我错了……我只是想爬出去……我想回家……没抓稳……”
　　“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回家？你到底怎么了？”吕澄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蒋云思闭上眼睛，不知是终于昏了过去，还是根本不愿回答。

　　手术结束几天后，蒋云思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
　　除了身上的擦伤仍在隐隐作痛，最严重的便是右手和右腿都打着石膏，行动十分不便。
　　幸好这次没有伤到头和内脏，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吕澄忙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却仍旧舍不得休息。这天中午，她刚喂蒋云思吃完营养餐，便又拿着苹果出去清洗。
　　走过医院走廊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阿姨。”
　　吕澄回过头，看见来人后笑了笑：“是辰松啊，来看云思吗？那天多亏了你找到他，还把他送到医院。”
　　“对不起。其实是因为我和他吵架，他才会出事的。”辰松低下头，心灰意冷地等待着吕澄的怒火落到自己身上。
　　没想到，吕澄反而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云思已经告诉我了。唉，年轻人之间难免会为了小事发生争执，是他自己反应太过激，做事又不经过大脑。你说，要是真因为这种事情出了不可挽回的意外，我和他爸爸以后该怎么办？”
　　辰松不知道蒋云思究竟编了什么谎话，却忽然失去了继续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冲动，只低声说道：“以后我一定让着云思，再也不和他争执了。”
　　“这次住院，也多亏你爷爷帮忙，替我们找了这么好的医生，阿姨还得谢谢你呢。”吕澄说，“云思这段时间不方便回学校，还要麻烦你帮他把课堂笔记……”
　　辰松立刻保证：“我知道。我以后会经常过来，帮他补课的。”
　　吕澄点了点头：“云思刚吃完饭，还没有睡。你要进去看看他吗？”
　　辰松望向不远处的病房门，沉默半晌，才回答：“好啊。”

　　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人，经历一场始料未及的生死变故后，竟会在顷刻间变得无比陌生。
　　辰松走进病房，抬眼便看见了面色苍白的蒋云思，脚步顿时停在原地。
　　蒋云思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放在被子上的书，仿佛那是自己唯一的救赎。
　　“那天是我犯神经病。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辰松低声说，“我并不是真的那么想……”
　　他原以为自己向来巧舌如簧，可此刻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显得分外苍白无力。
　　蒋云思却莫名其妙地打断了他：“没喜欢。”
　　辰松没有听懂：“什么？”
　　蒋云思抬起苍白的脸：“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张国荣只是我的偶像，请你以后不要出言侮辱人。那天我太生气了，不愿意回宿舍，想从窗户爬出去，没扶稳才摔下去的。你不用害怕。”
　　辰松听完，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
　　蒋云思望着面前的空气，淡淡地笑了一下：“我累了，想休息。你走吧。”
　　“我扶你躺下。”辰松赶忙上前一步。
　　“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了，好吗？”蒋云思像是终于无法忍受，骤然提高了声音。
　　原本已经稍稍松了口气的辰松，再次愣在原地。
　　蒋云思皱眉看着他：“是你告诉我的，不要做一条臣服于友情的狗。你忍心凭着自己的胡思乱想，随随便便地侮辱我，现在却还以为我们能够继续做好哥们儿吗？别做梦了。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
　　辰松向来是个急性子，立刻说道：“我已经解释了，我……”
　　“对，你只是犯病了，只是心情不好。你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所以那些话就无所谓了，对吗？”蒋云思打断他，“可就算你说的全是假话，我的自尊也是真的！”
　　一个从来不曾尖锐的人，一旦真正尖锐起来，竟然显得格外可怕。
　　辰松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愤怒包围，再也没有争辩什么，只飞快转身，重重摔门而去。
　　蒋云思耗尽了全部力气。
　　直到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发抖，而且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小丑。
　　真可悲。

　　骨折以后，身边必须时刻有人照顾，想早早回到寄宿学校自然不太可能。
　　蒋云思先是在医院养伤，出院后又回到家中休养。直到寒假开始，他才终于能够颤颤巍巍地扔掉拐杖，独立行走。
　　吕澄为儿子担心了那么久，见状自然十分高兴。
　　蒋云思站在客厅中央，傻傻地笑了一下：“感觉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只要能慢慢好起来就行。”吕澄不知第多少次叮嘱道，“以后千万不能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蒋云思乖乖点头。
　　吕澄又说：“这段时间功课也耽误了不少。妈妈已经替你找了几个补课老师，从下个星期开始，你可得加倍努力。距离高考只剩下几个月了。”
　　“那这个星期……我可不可以去一趟北京？”蒋云思忽然问道。
　　这个请求实在出人意料，吕澄几乎本能地反对：“去北京干什么？你的身体还这么虚弱。”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蒋云思低声说，“我在家里闷得很难受，想去找杨翰散散心，三四天就回来。”
　　吕澄迟疑着拒绝：“不行，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放心？”
　　“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他会开车到火车站接我。”蒋云思垂着眼睫，“我不会耽误学习的。”
　　吕澄总觉得儿子有些古怪。
　　他整天无精打采，简直像一株渐渐枯萎的植物。可她转念一想，或许出去散散心，对蒋云思来说也是件好事。
　　最后，她不禁叹了口气：“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抵达北京的那天，天气冷得出奇。
　　蒋云思腿脚仍不利落，只好等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全都下去以后，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
　　买了站台票的杨翰终于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看见他，便担心又慌乱地问：“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怎么会突然来北京？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脸色也这么差。究竟发生什么……”
　　蒋云思什么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杨翰的腰。
　　杨翰原本正要替他拿行李，动作顿时僵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拍了拍蒋云思的后背：“小蒋，你到底怎么了？”
　　蒋云思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道：“我失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