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1、第三十章 那一盆水，

　　那一盆水，仿佛彻底浇灭了两人之间仅存的亲近。
　　从那以后，辰松和蒋云思再也没有和彼此说过一句话。即使同处一间宿舍，他们也会故意对对方视而不见，仿佛彼此之间真的结下了什么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

　　这天傍晚，教室里照例乱七八糟，到处弥漫着试卷与食物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蒋云思没有什么胃口，买来的面包只咬了两口，便随手扔到一旁。
　　他正望着桌面发呆，一只熟悉的手忽然捏住了他的脸：“怎么跟丢了魂似的，想什么呢？”
　　蒋云思惊喜地抬起头：“小雨？”
　　程洛雨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露面了，今天难得回来一次，便特意到原来的班级看望他。见他脸色差得厉害，她不由得担心起来：“你最近怎么样？”
　　蒋云思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啊。”
　　教室里人多口杂，程洛雨索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我请你吃雪糕。”
　　“这么冷的天又要吃雪糕？”蒋云思想要反对，力气却比不过她，最后硬是被拖出了教室。

　　天空将黑未黑，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蓝，令整个世界显得异常安静。
　　程洛雨坐在操场边的铁架上，一边呼出白色雾气，一边兴致勃勃地吃着手里的冷饮：“云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感觉你最近怪怪的。”
　　蒋云思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
　　“别骗我了，我还不了解你吗？”程洛雨追问，“是不是你妈妈又数落你了？”
　　蒋云思摇摇头。
　　程洛雨仔细打量了片刻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听到这句话，蒋云思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能把真相说出口。
　　可一个秘密长久地埋在心底，偏偏连个可以倾诉的树洞都没有，实在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程洛雨站起身，认真地鼓励他：“谈恋爱有什么的啊？这是好事。”
　　“恋爱这种事，也分可能和不可能。”蒋云思只能这样回答。
　　“你跟对方说过吗？到底是谁啊？”程洛雨追问。
　　蒋云思仍旧摇头。
　　程洛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劝道：“你连说都没有说过，凭什么觉得不可能？说不定对方也喜欢你呢。你一个男生，怎么这么胆小？去告诉人家啊。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被拒绝，总比你现在这副样子强吧？”
　　蒋云思眼中浮现出片刻迟疑。
　　可紧接着，他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程洛雨原本就是个爱打听八卦的姑娘，更何况这次的事情还与她最好的朋友有关，她自然格外关心。
　　既然从蒋云思那里问不出个所以然，她便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去找离他最近的人打听。
　　而那个人，很不幸正是辰松。

　　“恋爱？你别开玩笑了。”晚自习课间，辰松听到这个匪夷所思的消息，几乎本能地否认。
　　程洛雨抱起胳膊瞥了他一眼：“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是云思亲口承认的。”
　　辰松的表情纠结了片刻：“谁啊？他跟谁谈恋爱？”
　　程洛雨说：“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你们不仅在同一个班，还住在同一间宿舍，你也不清楚？他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或者跟谁走得特别近？”
　　辰松与她对视片刻，最后只回答：“没有。”
　　“那就奇怪了……”程洛雨百思不得其解地摸了摸下巴。
　　辰松的态度很突兀地变得恶劣起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么无聊的事情？以后别再拿这些来烦我。”
　　说完，他便转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程洛雨独自被丢在走廊尽头，顿时气得大喊：“喂！你是不是更年期到了？莫名其妙发什么脾气！”
　　辰松没有理她，反而将脚步加快了几分。

　　当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渐渐入睡，宿舍楼彻底安静下来以后，蒋云思却意外地被人用力摇醒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辰松站在自己床前。对方没有说话，只朝他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蒋云思还带着浓浓睡意，却不由自主地起身跟了出去。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辰松在楼梯口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对不起。那天是我太激动了，说话有些过分。”
　　蒋云思原本就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更何况站在他面前的人还是辰松。
　　于是，他只能小声回答：“没关系。”
　　辰松向来能言善辩，此时却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蒋云思低着头认真解释：“我对你和小雨好，只是因为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替你们做一点事情，对我来说没什么。我没有想要乞求感激，如果这样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我没有不舒服。”辰松打断了他。
　　蒋云思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至于杨翰，他应该不算是我的朋友。”
　　辰松望着他的笑容，眉头却再次皱了起来：“那他算什么？”
　　蒋云思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什么也不算。”
　　“听说你最近谈恋爱了，我怎么不知道？”辰松的语气莫名变得冷冰冰的，“还是说……”
　　蒋云思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啊？”
　　辰松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语出惊人：“还是说，你喜欢的是个男人，所以才害怕让别人知道？”
　　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巨大尴尬，让蒋云思觉得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大街上，四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他遮挡。
　　他语无伦次地干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啊……而且男的还是女的，有那么重要吗？你之前不是还让我看《春光乍泄》……”
　　辰松直接打断他：“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以为自己是张国荣吗？你好好看看自己的样子，做个正常人有什么不好？”
　　蒋云思瞬间失去了作出任何表情的能力。
　　他甚至无法控制本就不灵动的五官，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活像一个可笑的傻瓜。
　　辰松移开目光，继续语速飞快地说道：“别看了几部电影，就以为自己也是电影明星。现实生活里要是那么做，就是个变态，恶心死了。你清醒一点吧。”
　　说完这些，他便转身走进了宿舍。
　　蒋云思仍旧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面对这些残忍的话。眼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缓缓滑过脸颊。

　　辰松重新躺回床上以后，当然不可能睡得着。
　　可他不愿面对蒋云思回来时的气氛，只好始终一动不动地躺着装睡。
　　谁知将近一个小时过去，半掩着的宿舍门依然没有被推开。
　　辰松终于忍不住翻身下床，急匆匆地跑出去，想把蒋云思拽回来休息。
　　可空荡荡的楼道里，哪里还有那个单薄的身影？
　　辰松在宿舍楼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人。他越来越焦急，最后忍不住大声喊道：“蒋云思！云思！你他妈给我出来！有什么好躲的！”
　　这番动静不仅惊动了宿舍里的学生，引得众人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也把负责查寝的老师招了过来：“你闹什么？你是哪个班的？！”
　　辰松神色恍惚地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宿舍楼的大门已经上了锁。
　　他不知道蒋云思究竟躲在楼里的哪个阴暗角落，甚至也开始不知道，自己以后应该如何面对他。
　　刚刚为什么要像发疯似的说出那些难听的话？
　　难道仅仅是因为杨翰实在太过碍眼吗？
　　“老师！老师！楼下有人！”
　　楼上忽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辰松仿佛被电流击中，瞬间回过神来，第一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随后，他透过整栋宿舍楼里唯一一扇防护栏损坏的窗户，看见了蒋云思摔落在楼下水泥地面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