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30、第二十九章 世界是很小

　　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恋爱这件事从未与蒋云思产生过任何关系。
　　可有些东西一旦到来，便如同海上的浪潮，不会因为人的期待或抗拒而发生任何改变。
　　第二天中午，当蒋云思看见杨翰神色坦然地站在校门外等待时，便不得不承认，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荒唐的梦。
　　那些关于喜欢的话被说得清清楚楚，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反倒意外地平静下来。
　　“我送你去火车站，你赶快回北京吧。”蒋云思叹了口气，“你都不用上学的吗？”
　　杨翰从口袋里掏出车票：“你还真怕我赖在这里不走啊？票早就买好了，下午五点的。”
　　蒋云思顿时找不到话说了。
　　杨翰问：“你爸妈没来？”
　　蒋云思回答：“我才不想让你在他们面前胡搅蛮缠。”
　　“我怎么会胡搅蛮缠？你妈妈可喜欢我了。”杨翰耸了耸肩，“其实她挺关心你的。我妈就从来不会对我的朋友那么客气。”
　　蒋云思将脸转向别处：“用得着你说。”
　　杨翰抬手揽住他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顿饭。吃完再陪我去酒店，把给你带的零食取回来，然后我就走。”
　　“别碰我。”蒋云思自然想和他保持距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杨翰依旧笑着，至少看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因为每周休息的时间十分短暂，学生们大多会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解决吃饭问题。每到休息日，几乎每家店都会热闹得人满为患。
　　“想吃什么就点吧，我请客。”蒋云思将杨翰带到自己最常去的饭馆，随手翻了翻简单的菜单。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理这个家伙。
　　可北京和青岛毕竟不算太近，杨翰说来就来，又不计后果地表白出那些近乎疯狂的话。仅仅是这份勇气，便足以令蒋云思羡慕。
　　也正因如此，他还是决定尽一尽地主之谊。
　　杨翰还记得冬令营时蒋云思最喜欢吃的几道家常菜，很快便点完了。放下菜单以后，他就一直盯着对面的人看。
　　蒋云思被看得很不自在：“你干什么？”
　　杨翰摇摇头，再度要求：“明年考到北京，好不好？”
　　这恰恰是蒋云思目前最不愿面对的话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语气顿时变得不耐烦：“你以为我是你吗？想考哪里就能考哪里。”
　　杨翰愣了愣，破天荒地沉默下来。
　　他并非完全不懂事，自然明白同一件事的难易程度，会因为家庭条件的不同而产生天壤之别。
　　“别说这些了。”蒋云思看见饭菜端上来，立刻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认真吃着，摆明了是在逃避。
　　杨翰安慰他：“嗨，说到底也没什么。世界这么小，以后总能见面的。”
　　“世界是很小，可人生很长。”蒋云思用话堵他。
　　杨翰笑道：“你知道吗？你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可我就喜欢听你偶尔冒出来的那几句小哲学家似的话。你其实挺聪明的。”
　　蒋云思终于抬起眼睛：“你才傻。”
　　杨翰想起自己从去年冬天遇见他以后，便开始辗转反侧、坐立不安，整个人像着了魔似的神经兮兮，不由得轻咳一声：“这句话倒是让你说对了。”
　　蒋云思放下碗：“你别这样，我都不习惯了。你还是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胡说八道吧。”
　　杨翰刚刚露出笑意，身旁便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蒋云思吃惊地抬起头，看见辰松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连忙起身说道：“哎，你也来了？一起吃吧。”
　　他原以为辰松一定会拒绝，没想到对方却回答：“好啊。”
　　说完，辰松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地问：“好久不见。你怎么又来青岛了？”
　　蒋云思的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
　　他很怕杨翰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想也没想，便猛地伸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力气大得仿佛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这个举动让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那个……小心烫，我来替你盛汤。”蒋云思脑中空白了几秒，才勉强想出这样一个借口。
　　“我有亲戚住在这里，没事就过来玩玩。今天正好是星期天，顺便来看看小蒋。”杨翰拿起筷子，吃得不亦乐乎，给出的回答也再普通不过。
　　辰松垂下眼睫，眸色晦暗不明。
　　蒋云思紧张地问：“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再添几个菜？”
　　辰松忽然抬头笑了笑，重新变回平日里的模样：“好啊。林吉肚子疼，让我帮她带饭。再点两个她喜欢吃的菜，帮她打包吧。”

　　这顿午饭虽然算不上不欢而散，气氛却诡异至极。
　　等蒋云思送走杨翰、回到宿舍时，整个人已经累得快要虚脱了。他一边将杨翰留下的大包零食塞进柜子，一边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
　　宿舍门不知何时被推开的。
　　辰松和另一位舍友一同走进来，随口问道：“那家伙走了？”
　　蒋云思点点头。
　　辰松的神情分明像是有话想问，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
　　蒋云思默默关好柜门，将脏衣服装进盆里，准备躲到水房去。
　　辰松毫不客气地要求：“你要去洗衣服？我那里还有几件球衣，你顺便帮我洗了吧。”
　　“哦，好。”蒋云思向来勤快，立刻听话地照做。
　　辰松始终盯着他，看着他抱起满怀衣服，关门离开。手中的可乐瓶被捏得咔啦作响。

　　“洗衣粉好像不够了……”
　　蒋云思在几个盆里接好水，将衣服一件件浸进去，忍不住小声嘟囔。
　　天知道辰松这位大少爷平时究竟有多懒，竟然一口气攒下了这么多脏衣服。
　　他正心不在焉地忙着，忽然从装衣服的袋子底下抽出两条漂亮的花裙子。
　　蒋云思怔了很久，才终于意识到，这两条裙子的主人应该是林吉。
　　为什么要……这样……
　　他沉默地将裙子也浸进冷水里，鼻尖不由得微微发酸。
　　随后，他自嘲地笑了笑，第无数次意识到，接受那个女孩的存在，究竟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林吉说她不能碰凉水，让我替她洗。我又不会洗衣服。”辰松不知何时出现了，嘴里咬着一个苹果，站在水房门口晃了晃。
　　“没关系，我也只是……顺便。”蒋云思低声回答。
　　他纤细的双手已经完全淹没在白色泡沫之中。
　　没想到辰松忽然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喂，你到底有没有底线？是不是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你都可以？你他妈替她洗什么裙子？”
　　蒋云思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回答：“不是你让我……”
　　辰松松开手，一字一句地问道：“我真的看不懂你。让别人喜欢你，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为了让别人喜欢，你什么都可以做，是不是？”
　　“我没有这么想，我只是想帮你的忙。”蒋云思根本没想到，自己替他洗衣服，最后竟然还要遭到训斥。
　　“你帮我做这些干什么？你真的愿意吗？”辰松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替我做事，我就会把你当朋友？对程洛雨也是这样，对那个杨翰也是，对吧？你到底有多缺朋友？没事就把友谊挂在嘴边。所谓友谊就像一根骨头，把你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没有人——没有人会因为你做的这些事而感激你。他们只会觉得你愚蠢，觉得你很好玩！”
　　蒋云思被他骂得体无完肤，情绪也瞬间失去了控制：“你胡说！你能不能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了！”
　　话音刚落，他竟然端起那个泡着裙子的大盆，猛地朝辰松泼了过去。
　　混着洗衣粉泡沫的水，顿时将辰松从头到脚浇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