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29、第二十八章 想要的不多

　　所求不多的人，往往会对失去格外敏感。
　　而这种感觉一旦持续下去，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程洛雨转班以后，果然很少再出现在学校。偶尔回来一趟，也是风风火火的。她穿着越来越漂亮的衣服，微笑着和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
　　被留下来的蒋云思，只能独自面对高三的压力。书本太多，也太沉，压得他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而这种毫无底气的心理状态，当然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

　　“你二姨认识一个北外的老师，你要是……”吕澄照例在来看望儿子时唠叨个不停，替他作着各种打算。
　　蒋云思低头扒饭：“认识也没用，我又考不上。再说，我外语本来就不好。”
　　吕澄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脑袋：“那你倒是努力啊。”
　　“我已经很努力了。”蒋云思顶了一句嘴，随后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他还记得，之前辰松替自己补课，成绩一下子提高了几十名时，母亲脸上那种欣慰的笑容。
　　他当然很想让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吕澄替他夹了些菜，转而说道：“其实留在青岛读书也挺好的，离妈妈近，以后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蒋云思忽然伸手扶住她的手：“不管怎么样，我以后都会赚钱养你的。我给你买大房子，让你过好日子。”
　　“你看看这孩子。”吕澄朝丈夫笑了起来，随后满脸幸福地说，“妈妈哪里需要你养？只希望你这辈子能过得好。”
　　蒋云思望着她眼角浅浅的皱纹，默默点了点头。

　　对于辰松而言，找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从来都不算难事。因此，林吉把他看得很紧。不仅白天课间频频出现在班级门口，就连到了晚上，宿舍里的电话也会随之响起。
　　辰松的表现已经称得上耐心，可他和女孩子之间实在没有那么多话可聊：“好了，好了，我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宿舍里的男生纷纷用一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眼神看着他。
　　辰松无奈地放下话筒，谁知电话铃声瞬间又响了起来。
　　这下他终于爆发了，拿起话筒便骂道：“你有完没完？”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后传来一个男生的嗤笑：“声音有点耳熟。辰松，对吧？”
　　辰松微微一怔：“你是谁？”
　　“帮我叫一下蒋云思。”对方没有回答。
　　可辰松已经瞬间回想起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你找他干什么？”
　　杨翰反问：“我找他干什么，需要向你交代吗？”
　　辰松皱起眉头：“他不在。”
　　杨翰可不吃这一套：“他妈妈刚把这个电话号码给我。要不要我告诉她，这么晚了，她儿子居然不在学校？”
　　辰松顿时拿他没了办法。恰好回头看见蒋云思正用好奇的眼神望着自己，便语气不善地说道：“找你的。”
　　“啊？”蒋云思擦了擦手上的水，疑惑地接过话筒，“你好。”
　　杨翰顿时放低了声音：“是我。”
　　蒋云思原本已经快要忘记暑假发生的事情了，此刻毫无防备地重新回想起来，只觉得无比尴尬，一时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杨翰说道：“对不起。我知道那天是我吓到你了。我保证，以后没有经过你的允许，绝对不会再随便碰你。你就别再生我的气了。”
　　蒋云思垂下眼睫：“我没生气。我已经不记得你了。”
　　“我操，你怎么变得越来越狠了？”杨翰反而笑了出来，“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忘记的，好不好？我也想不记得，可我……算了。我现在就在你们学校外面，你出来一下。”
　　蒋云思又一次被他诡异的行为惊到了：“你、你这是干什么？我出不去。”
　　杨翰耍起无赖来十分熟练：“那我就一直等到你能出来为止。我只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你自己看着办吧。”
　　蒋云思道：“有什么话，你现在不能说吗？”
　　“我要看着你说。”
　　说完，杨翰竟然率先挂断了电话。
　　蒋云思一头雾水地握着话筒愣了片刻，几秒之后才将它放下，对宿舍里的同学说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们先别锁门。”
　　辰松抱着胳膊坐在床边，出声阻止：“马上就要熄灯了。”
　　蒋云思却已经急匆匆地朝外面跑去：“很快就回来！”
　　辰松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随后又渐渐化作一抹自嘲。

　　如果换成别人发疯也就算了。可根据蒋云思对杨翰那点有限的了解，这家伙绝对说到做到。因此，他实在担心对方会在校门口闹出什么难看的新闻。
　　夜色已经很深，就连传达室里看门的老大爷，都趴在桌上悄然睡着了。
　　蒋云思一路跑得气喘吁吁，隔着铁栏杆看见杨翰正站在外面发呆，便小声喊道：“喂，你怎么真的跑到这里来了？赶快回北京去吧！”
　　杨翰回过神，走到铁门前。他打量蒋云思片刻，笑了笑：“我来看看你，星期天晚上再回去。你们明天休息吗？能不能出来？”
　　“下午休息，不过我爸妈会过来的。”蒋云思被他过分熟络的语气问得莫名其妙，却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
　　杨翰说：“那你就随便找个借口，让他们明天别来了呗。我难得才来这里。”
　　“呃……”蒋云思无言以对，“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到了这个时候，杨翰反而不说话了。
　　蒋云思只好说道：“那我回去了，宿舍楼快要锁门了。”
　　“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杨翰终于开口，“给我一个喜欢你的机会。你不用急着答应我，但也别急着拒绝我。实在不行的话，先把我当成普通朋友，可以吗？”
　　蒋云思从未亲耳听过别人对自己说这样亲密的要求，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
　　可紧接着，他又感到一阵羞愧。
　　明明心里喜欢的人根本不是杨翰，为什么听见这种话，自己还是会变得如此紧张？
　　杨翰又笑道：“其实我还挺高兴的。从亲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
　　蒋云思怔住：“什么样的人？”
　　杨翰问：“你对女孩子有感觉吗？”
　　蒋云思顿时语塞。
　　“以后你就会知道，做我们这种人究竟有多孤独。”杨翰说，“至少在你觉得孤独的时候，还有我陪着你。这有什么不好？”
　　这个晚上，杨翰说了太多感性的话，实在不像平时的他。
　　蒋云思心底某个隐秘而柔软的角落，竟然被这句话触动了。他无言地苦笑，过了半晌才问：“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这个人根本没有什么好的。”
　　“你应该还没有真正喜欢过什么人吧。”杨翰望着他说，“喜欢这种事，哪里有什么好不好？说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蒋云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杨翰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回去睡觉吧。明天中午，我还在这里等你。”
　　蒋云思被他这种自说自话的态度弄得十分无奈：“我已经说了，我爸妈明天会来。”
　　杨翰挑了挑眉：“那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介意请你们一家人一起吃饭。”
　　蒋云思才不愿让父母察觉出任何异样，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神经病。”
　　说完，他转身便急匆匆地朝宿舍楼跑去。
　　如果回去得太晚，被锁在外面，那就实在太倒霉了。

　　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黑暗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云思正着急赶路，路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他大力拉住。
　　他吓得半死，慌忙挣扎了两下，才发现站在面前的人竟然是辰松。
　　蒋云思惊讶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道你出来干什么了？”辰松的态度很差，“大晚上的，你到处乱跑什么？”
　　“没什么。”蒋云思只能这样回答。
　　如果不编造谎话，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辰松解释。
　　辰松注视了他片刻，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说道：“快点跟我回去吧。”
　　蒋云思点头：“哦。”
　　月色如水。
　　辰松走在他身旁，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落进寂静的夜色里，仿佛在清澈的月光中漾开了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