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28、第二十七章 你怎么光说

　　人一旦认定自己很糟糕，往后的日子似乎便只会变得越来越糟。
　　这种感觉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实在令人难以承受。
　　蒋云思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无论是母亲，还是辰松。因此，他不再看漫画，不再虚度光阴，只像一台机器似的埋头学习，逼迫自己拒绝嫉妒，忘记想念。
　　在所有人的快乐面前，独属于他的那一点微小幸福，早已卑微得不见踪影。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连话都不说了。”趁大家都去吃晚饭时，程洛雨忽然出现在蒋云思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蒋云思正在努力做数学题，累得眼睛酸涩，脖颈也隐隐作痛。他愣了一下，抬起头道：“没怎么啊。”
　　程洛雨问：“是不是因为上次月考的成绩？你妈妈说你了？没关系，反正下个星期又要考试了。”
　　蒋云思深深叹了口气：“可能我真的不适合读书，可我不想让她失望。”
　　程洛雨挑眉道：“这有什么值得失望的？你过的是自己的人生。”
　　蒋云思却无法表现得那么洒脱。
　　他想起母亲动用了所有人际关系，费尽心思才将自己送进这所学校的艰难过程；想起每次回家时一顿不落的宵夜；想起每个周末，她从来不嫌沉地替自己准备那些大包小包；也想起她畅想儿子未来时，脸上充满期待的笑容。
　　想到这些，便无论如何也摆不出满不在乎的态度。
　　程洛雨见朋友始终不吭声，轻轻咳了一下：“其实，我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要转去七班了。”
　　蒋云思十分吃惊：“啊？那不是文科班吗？”
　　程洛雨笑了起来：“我爸妈终于答应让我试着报考导演系啦，所以我准备从理科转去文科。离专业考试已经没多久了，接下来还得专门找老师补习艺术课，这段时间可能不会经常待在学校。”
　　蒋云思知道她的成绩一直很不错，如今突然作出如此重大的改变，他不由得有些担心：“可、可是……万一没有考上怎么办？到时候你要复读吗？”
　　程洛雨眨了眨眼睛，神情顿时变得有些不高兴：“喂，你怎么只会说这种丧气话？”
　　蒋云思被她看得无地自容：“我……”
　　“我原本以为你会支持我的。”
　　程洛雨只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她从来没有对蒋云思生过气，因此这一次格外令他感到自责。
　　蒋云思缓缓低下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懦弱与无能。
　　原来，并不是拥有了怎样的朋友，自己就真的能够变成怎样的人。

　　刚刚熄灯的男生宿舍总是安静不下来。
　　大家彼此越来越熟悉，渐渐变得无话不谈。每当聊到兴奋的地方，便会嘻嘻哈哈地互相起哄，这几乎成了每天晚上都会上演的固定戏码。
　　之前蒋云思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话，可这一天，他的情绪实在低落，只能始终缩在被子里，心事重重地发呆。
　　忽然，一本书重重砸到他的脚边，紧接着便传来辰松的声音：“喂，你干什么呢，跟死了似的。我问你话呢。”
　　蒋云思根本没听见他之前说了什么：“啊？”
　　辰松从床上坐起来，坏心眼地打开手电筒，照了照他茫然的脸，随即笑道：“是不是因为程洛雨转班了？”
　　“我操，班花要转班？为什么？！”其他男生听见这句话，立刻激动起来。
　　蒋云思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不是。你少八卦……”
　　没想到辰松竟然直接起身坐到他的床上：“怎么，失恋了？”
　　说着，他还按住蒋云思的肩膀，硬是将他整个人扳了回来，压在双臂中间。
　　蒋云思瞬间失去了所有耐心：“别胡说八道！她是我朋友！我要睡觉了，你走开！”
　　他的声音虽然比平时大了许多，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辰松意外地没有继续闹下去，松了力气，只轻哼一声：“随便说说而已，真没劲。”
　　蒋云思闭上眼睛：“我本来就是个没劲的人。”
　　辰松在黑暗中凝视了他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前不久那个燥热的夏天，仿佛只是一场梦。秋天到来以后，天气很快便转凉了。
　　为了督促自己变得更加勤奋，蒋云思每天清晨都会第一个来到教室背单词。这天本就心绪不佳，他自然比往常起得更早。
　　谁知还走在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上，他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跑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喂，白痴，你最近到底犯什么神经病了？”
　　蒋云思回过头，看向追来的辰松。等对方跑到身边，他才回答：“我没犯。”
　　辰松显然刚用冷水洗过脸，清爽的面孔在微薄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而柔和，还有些湿漉漉的。
　　他笑了笑：“我知道，班里就她跟你的关系最好。现在她要转班了，你肯定很难过。”
　　因为周围没有其他人，蒋云思终于稍稍卸下心防：“我只是觉得……小雨真的很勇敢，敢去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我却做不到。昨天她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不仅没有祝福她，反而直接担心她考不上。她肯定讨厌我了。小雨对我那么好，我却连一句‘加油’都没想起来说。”
　　“勇敢……”辰松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道，“你知道她父母有多大本事吗？艺考她肯定能过，你信吗？再说，程洛雨的物理和化学本来就不算强项，主科成绩又不会变，转去文科以后背背历史之类的就行了。何况这种专业对文化课的分数要求本来就不高。无论怎么考虑，她都能考得上。这也叫勇敢？”
　　蒋云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辰松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她根本没生你的气。昨天放学以后，她还特意来找我，让我在她不在的时候多照顾你。不过，我觉得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照顾的。”
　　听到这番话，蒋云思压抑的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他难得语气轻快地回答：“不管怎么说，小雨还是很了不起啊。至少在我看来，这就已经算勇敢了。”
　　辰松见多识广，没有那么多少年人的细腻感悟，只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
　　直到两人快要走进教学楼时，他才莫名其妙地问道：“那你呢？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是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蒋云思的眼神骤然怔住。直到清晨的凉风拂过脸颊，他终于回过神来，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辰松没有继续追问，只随口说道：“等你知道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蒋云思原本并不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回应，听见这句话，却还是感动得难以言喻。他扶了扶眼镜，有些腼腆地问：“告诉你干什么？”
　　“那样我就有机会嘲笑你了。”辰松伸了个懒腰，率先走进教学楼的大门。
　　蒋云思望着他高挑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读懂了辰松那份带着几分任性、又带着几分冷漠的温柔。
　　所以他总觉得，辰松所有故意惹人生气的话，远比这世上许多冠冕堂皇的漂亮言辞更加动人。
　　“发什么呆？”被惦念的男主角站在楼梯口，回过头看他，随后又像个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就是想把自己画的漫画做成书吗？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难。你只管继续画，我有门路。”
　　蒋云思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他感谢这份温柔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