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连城雪

10、第九章 所以，才想

　　那天的运动会上，蒋云思第一次认真跑了步。五千米的距离，要整整绕操场六圈多。
　　刚开始时，心里还有些忐忑，有些羞涩，每次跑过班级所在的位置，面对震耳欲聋的加油声，总会显得不知所措。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累了。胸口疼，肺也疼，呼吸越来越艰难，身体仿佛灌了铅，只想不顾一切地停下来。
　　但怎么能停呢？
　　辰松把脚弄伤，说到底也有自己的原因。况且是他主动提出要替辰松参赛的，要是再半途放弃，像什么样子？
　　完全是凭着一口气硬撑，蒋云思才动作机械地不断向前，不敢退出比赛。
　　等到终点处的裁判吹响哨声时，他瞬间累倒在跑道上，完全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只难受地蜷缩成一团。

　　被医生处理好脚伤的辰松没办法跟大家去吃烧烤，只能百无聊赖地躺在宿舍里发呆。他忍不住琢磨起程洛雨的话：想不想知道谁才是杀害父亲的真正凶手？
　　怎么可能不想知道？可惜当年自己还小，如今再贸然提起这些，除了让母亲伤心、让爷爷奶奶难过，好像也没有别的作用。
　　正走神时，外面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辰松坐起身，惊讶地看着两个男生把筋疲力尽的蒋云思抬进来，问道：“他怎么了？”
　　“跑长跑累的。”班长韩野跟在后面回答，而后又问，“你的脚怎么样？”
　　“没事儿。”辰松拄着从医务室借来的拐杖站起身。
　　韩野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们一会儿给你俩带饭回来。”
　　辰松道：“好，谢了。”
　　等到他们纷纷离开，辰松才惊讶地转头问：“干吗这么拼命？平时都没见你跑过步。”
　　蒋云思的脸比平时还要苍白，沾满了已经凉透的汗水，不剩半点血色。他闭着眼睛，低声说道：“是我们害你受伤的，你别再因为那些闲言碎语不高兴了……”
　　辰松怒道：“我没不高兴！”
　　“其实，只是觉得……要是你的话，一定能坚持下来。”蒋云思苦笑道，“我什么都不如你，难得替你做件事，总不能失败啊。”
　　“什么叫不如我？”辰松皱起眉。
　　“……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蒋云思慢慢睁开眼睛，“我学习不好，体育不好，没什么特长，人缘也差……很多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要是能变成你，就不会活得那么不开心了……”
　　辰松拄着拐杖，替他倒了一杯水，又步履艰难地递过去。看着他撑起身子把水喝光，辰松才弯了弯嘴角：“那个前市长的孙子，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整天得意扬扬的，就是个冤大头，不占他的便宜占谁的便宜？他爸爸死了，还是被人杀的，平时也没人管他，活得像个野孩子。上帝果然不会特别眷顾任何人——我觉得，大家都是这么看我的。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这么想。”
　　“不是的！”蒋云思立刻否认。
　　辰松说：“我知道你不是。所以我才说你什么都不懂，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想认你这个兄弟。”
　　蒋云思放下杯子，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汗，垂下睫毛问：“那我们算朋友吗？”
　　辰松愣了愣：“当然。”
　　那些蒋云思平日里不敢说的话，此刻仿佛都能自然而然地说出口了：“可是，我总觉得每次和你靠近到一定程度，你就会让我看到我们之间的距离。”
　　“谁和谁之间没有距离？”辰松疑惑反问。
　　正当蒋云思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楼下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他走到窗边一看，发现是拎着饭菜的程洛雨，连忙打开窗户喊道：“小雨？”
　　程洛雨问：“饿了吧？我刚才去食堂吃饭，顺便给你们带了点，下来拿。”
　　蒋云思看了辰松一眼：“好。”
　　“抱歉！”程洛雨又大声喊了一句。
　　辰松放下拐杖，重新躺回床上：“至于吗？还真都当回事了。”

　　并不是每一次努力都会得到好结果。虽然蒋云思坚持跑完了五千米，但因为名次靠后，班级总分最终还是屈居年级第二。这让他满心遗憾，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从那以后，每到傍晚，他都会习惯性地去操场跑上几圈。大概是比赛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实在太让人恐惧了。
　　“喂，我已经很感谢你了，干吗还要这么折磨自己？”脚伤好转后，辰松终于有机会追上这家伙，挡在他面前问道。
　　蒋云思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摘下眼镜笑了笑：“我想锻炼身体啦。”
　　孩子气的五官，没有遮挡后显得格外稚嫩。
　　“不是因为跑输了？”辰松挑眉。
　　蒋云思摇了摇头。
　　辰松这才让开路，甚至陪着他一起跑了起来，问道：“寒假你打算干什么？”
　　蒋云思道：“在家写作业，然后过年啊。”
　　辰松问：“要不要跟我去参加冬令营？”
　　蒋云思疑惑道：“什么冬令营？”
　　“呃，就是去北京的军营里，参加一个月的军训，锻炼身体啊。”辰松笑着模仿他刚才的话。其实那只是爷爷给他安排的苦差事，他不过是想找个伴。
　　蒋云思犹豫道：“我不知道，要多少报名费啊？”
　　辰松回答：“不用交，我亲戚有熟人。”
　　蒋云思说：“那我问问我妈妈吧。”
　　辰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就当你答应了，到时候通知你时间和地点。”
　　蒋云思满脸无奈。
　　辰松向前蹦跑了几步，忽然说道：“我们比赛吧，看谁先跑到教学楼。输的人请喝可乐。”
　　“啊？喂！——啊！”蒋云思猝不及防，见他突然加速，自己也忍不住向前冲去。结果，他傻乎乎地踩到一颗石子，顷刻间便摔成大字形，趴在了地上。
　　辰松回过头，笑得不成样子。可看到蒋云思愁眉苦脸地坐起来，双手满是鲜血，他又讪讪地走到他身边问：“没事吧？”
　　蒋云思被他扶起来，怒视了他几秒，忽然一把将他推开，拼了命地向前跑去。
　　等到辰松反应过来再追，显然为时已晚。
　　最终先一步到达教学楼的蒋云思一边疼得抽气，一边拍打着校服上的泥土：“你输了。”
　　辰松看着鲜血染脏了他的校服，顿时无语：“白痴。”
　　其实，他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个男生虽然非常内向，却并不柔弱。
　　非但不柔弱，反而总会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犀利与狠劲。
　　仿佛只要有可能达成目标，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