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宝贝》斯宝

23、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飞机降落在机场，文澜突然怀念起以前和父亲在老茶餐厅吃猪扒包的样子。
　　已经有车来接，文澜瞄了一眼王世谦，他若无其事地说道：“这边也有我的公司，虽然不是挂我的名字。”
　　“我只要平安，你不要再做什么犯法的事。”文澜坐上车，朝他叮嘱道。
　　用外国人的名义开公司，这里面水很深，单单是洗黑钱这一项，就有很多学问。
　　“放心，我现在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有犯法的活都让别人经手。”王世谦不怀好意地看着文澜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文澜踢了他一脚。
　　王世谦又收敛微笑，突然郑重其事地凝视着他的爱人：“相信我就好。”
　　车绕过山道，停在一家医院前。
　　邓管家立在医院大门等候，多年未见，他还是习惯性地挺直身躯，可是岁月压弯的脊背止不住地佝偻。人究竟还是老了。
　　“大少爷。”他见到文澜，眼角有些湿润：“您长大了。”
　　文澜也有些动情，这情绪很复杂，说不清是怀旧，还是感叹时光飞逝，还是小时候对邓伯的依赖感又一次被唤醒。
　　“邓伯！”文澜直接飞身过去，给了他一个拥抱，这些在文澜生命中出现过的重要人物，也许分别之后再也没有重逢的可能，所以文澜竭尽全力，想要留下关于他们的记忆，哪怕只是皮肤可以残余几许温存后的触感。
　　邓伯明显有些吓到，也许文澜跟他印象之中的文澜大相庭径，这是好的变化，文澜要感谢爱自己的人。
　　医院里漂浮着消毒水和芳香剂的味道，文澜在邓管家的带领下，来到206号病房。
　　邓管家推开门，文澜深吸了一口气。
　　里面有好多张陌生的脸，都围在一个将死的人身旁。
　　文澜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上下打量文澜和王世谦。
　　“老爷，大少爷回来了。”邓管家走到那人面前，伏低身子，在耳边语道。
　　他浑身散发出腐朽的味道，混黄的眼珠子极为艰难地转向文澜：“澜仔……翻……来…啦。”
　　他衰老了。卡着闷痰的声音还能依稀听出过去的轮廓，人却变得陌生。
　　这分明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子，哪里是当初脖子短、身子壮的汉子？
　　他的手干枯似柴，哪里去寻当初打文澜时候的力量？
　　不能心软。
　　文澜强迫自己想起那一个个滴血的伤口，小时候一个人在国外哭的夜晚，这是文澜唯一对抗软弱的武器了。
　　文启延朝邓管家转动眼珠，邓管家会意：“太太还有两位少爷亲戚们能先出去一下吗？老爷有话要单独跟文澜少爷说。”
　　“老爷需要人照顾，哪能说走就走！”徐娘半老的女人掩饰不住脸上的慌张，看样子，文启延虽然病得动不了，还是有几分余威。
　　怕我抢财产吗？文澜心想，我还不稀罕。
　　文启延大概有些动怒，插着气管的鼻子像牛一样一张一翕，都一把年纪了，脾气还不改！文澜大概笑了，带一些酸楚的滋味。回忆蚀骨，不管喜欢不喜欢，他都注定是文澜岁月中的沉淀，提到往事，他就出现。
　　那女人有些怕，但还是违背了文启延的命令，她拉着两个儿子，原地不动。除了大势已去的文启延，大概也没有人敢开口请她出去，所以他们就站在那儿，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灯塔，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病房。
　　一个斯文的年轻人朝文澜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杜宇，父亲杜纵横是文家的家庭律师，他去世后，由我继续执行这项工作。文启延委托人曾委托我保管一封信和一封遗嘱，信上备注写明只能在文启延委托人和其公子文澜在场的情况下由本人，杜宇，念给文澜先生听……”他说完面带难色地飘过续弦和两个儿子，最后眼光落在王世谦身上：“请问，这位是……”
　　文澜知道文启延思想保守，说实话会把他给直接气死，可是文澜又不想伤了王世谦的心，正在犹豫之间，王世谦冷冷地说道：“我是他的监管人。”
　　大概是他气势慑人，这么不靠谱的话竟然没人敢提出质疑。
　　杜宇意味深长地看了文澜一眼，从文件夹中抽出信件，向众人展示信件未曾经过开启。
　　杜宇朗声念道：“澜仔，阿爸好久没有这么叫过你啦。等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也活不长了。你小时候刚出生，才六斤半，阿爸当时怕你养不活，一直把你放在医院度养，六个月大的时候才将你抱回家。好彩你平安无事长大，读书又好，街坊邻居都说我文启延有福气。可惜我衰就衰在脾气暴躁，一有不顺心的事就打人，你妈跑了，又把气发在你身上……不写了，澜仔，你受苦了，阿爸也是有苦衷的……也不求什么了。阿爸读书少，可是看到有个这样有文化的儿子，我也很骄傲的啊。你爷爷是个文化人，年轻的时候还浸过洋水，搭船去法国学戏剧，我没有文化，给他丢脸了。他要是活着看到你，一定夸你光宗耀祖。我的仔去英国留学，又去美国，哈佛名校啊，还出书。你的书我都有买，那些访谈节目都有看。后生仔越来越靓啦，肯定很多女仔粘上来吧，不要贪人靓，要讲心，人靓声甜没用的，最紧要老实，识得疼人。你也要一心一意对人好，人家才会对你好。结婚是一世人的事啊，想清楚才做，做了就要对家庭负责任。澜仔，阿爸对不起你。”
　　听着听着，文澜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所有的仇恨委屈在这瞬间烟消云散。他一定很爱文澜的母亲，所以到最后一刻也不愿意承认母亲背叛他这一事实，文澜知道他是爱自己的，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原谅自己不是他亲身儿子这一件事。一看到自己的脸，他大概就会想起母亲对他的背叛，如果文澜是他，文澜也不会想要让一枝锥心的刺扎在心间。
　　文澜想着想着，已经完全原谅父亲了，他只是后悔，没有早一点学会宽容，学会理解。
　　文澜轻轻地趴到他身上，想要回到儿提时继续邀宠，可是父亲再也不能举起他，把他驾到自己的双肩上骑竹马了！“阿爸，”文澜双眼噙满泪水：“我下辈子还想做你的儿子，你再带我去吃猪扒包，再教文澜怎样把尿撒得又直又远，再带文澜回家，阿妈做一堆好菜，等着我们回家……”文澜握着父亲的手，他的手越来越无力，越来越冷……
　　“不要！！”文澜看着一个人生命的华彩一点一点地从眼中消失，他竭尽全力，想要挽留阿爸，他这一刻眼中还能看到文澜的样子，下一刻却是永别。
　　时间停住了。
　　纱一般的幻影在白色的墙上游走。
　　文澜哭啊哭啊，也不知道后来有什么人说了些什么。
　　如果哭得足够大声，就能把一个魂从地府喊回来，文澜情愿声嘶力竭。
　　可惜阿爸再也听不到了。
　　继母跟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抢上来大声恸哭，好像这种事也是表演，要邀功似地。
　　只是他们的眼泪也足够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