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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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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和裴礼去参加庄述的就职仪式。
正是这个男人,让我父亲月清灭亡的路途上发挥举重若轻的作用,这也是他迄今为止的职业生涯中最辉煌的一笔。
曾经,他是我青梅竹马的哥哥,后来,他是裴礼最忠诚的同盟。如今,他是督察系统中最前途无量的高级官员。
两组反讽意味浓厚的组合。
当初裴礼和庄述,另一边儿是一无所知认仇为亲的我。
如今我和裴礼,另一边儿是仕途得意却日渐庸俗的庄述。
就职仪式后的after party简直比我参加的那些奢侈品高定秀后的庆功会还要眩人眼球。从西班牙过来的圣月马戏团,是连欧洲贵族出身的Vincent都要提前一个月预定其表演,而庄述手下的办事员们却把整个团都搬来了,啧啧,大手笔,大实力啊,得花多少钱?也不知道月清在天上看着会作何感想。正是这帮子人,以“腐败贪污”之名抹杀了他以往几十年辛勤耕耘的功绩。
“我很高兴,你们两都来了。”庄述说,他穿着熨的服服帖帖又威风凛凛的高级督察官制服,身姿傲岸的像踩在王座上。其实也差不多,可不,是他亲手让我的父亲从人民最拥护的淑慎其身的领袖变成了人民最痛恨的贪婪丑恶的硕鼠。那么大的手笔,谁人能忘,他如今坐在这个督察系统的最高位置上也算实至名归。
“是裴礼要来,我呢,其实只想参加你的葬礼。”我说,笑嘻嘻的从侍应生手中拿起一杯香槟一饮而尽,“当然,你一定活的比我长。”
裴礼拿起两杯香槟,把其中一杯递给了面色僵冷的庄述,然后用她曾经对那个男人展示过无数次的最缥缈魅惑的笑容,抚顺了那被我刻意拨起的逆鳞,“来,庄述,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你以后还会有更大的日子,何必为这自暴自弃的可怜虫坏了心情。”她讥讽的目光如刀锋一般毫不留情的划过我的脸,我感觉整张脸是鲜血淋漓的红。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在外人面前,裴礼就会狠狠的刺伤我。
她嘲笑我是自暴自弃的可怜虫。
父亲死后,是她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从此,她就叫我可怜虫,因为我不仅毫无为父报仇的决心,还仰仗仇人的鼻息生存。
月清没有教会我如何独自生活,他以为我无须为生活本身忧愁。他说我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仿佛我的手是两块吸铁石,而那所谓的一切都带着磁性,只要我两手一摊,那些东西都会争先恐后的蹿溜到我手掌心。
月清的妄想症真是可爱,不过我却被他的妄想耍的团团转。
当然,这妄想并非毫无根据。身为他的女儿,我从来都是公主一般的存在。从小到大,我如众星捧月般被所有人宠溺,没有人不喜欢我,不讨好我。老师、同学、同学的家长、邻居、爸爸的朋友、爸爸朋友的儿子女儿……总之,以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错觉,持续整整十四年。
月清死了,我却不明所以,依旧那么无法无天。但曾经对我无比关爱的人们都开始用冷漠的脸孔驱逐我。他们在背后恶毒的嘲笑我,说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丧家之犬。
我丝毫没有羞耻心的继续出入曾经以我为中心的场合,但没有人再用温暖的笑容迎接我。他们看我的眼睛里充满了嫌恶和怜悯:哎呀,她怎么还有脸来这里?
我被晾在角落,在当初月清为哄我开心而建造的【森林五重奏】的宴会大厅。
只有一个裴礼,她微笑着,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注意到她纤长苍白的指骨像女巫一样,但是我无法拒绝她,在那个冷漠的宴会上,她是唯一一个搭理我的人。
她说:“呐,月佛,众叛亲离的滋味不好受吧。”
真的是众叛亲离吗?其实那些人对我有几分真心,我并不是一无所知,只不过我从来就不在乎他们的所思所想,他们于我而言,只是消遣的布景。唯一真正令我失望的不过庄述一人而已。
庄述为了裴礼,背叛了与我父亲之间的师生情谊。而这实在无关乎道德,更多的是种人性的本能。道德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人性的原初欲望的。
裴礼其人,就是蒙昧初开时的潘多拉魔盒。顽固的天真,执拗的好奇心,阴毒的毁灭欲,圣母的柔情,都在她身上展露无遗。
她在我身上试验一种又一种的毒药,哪怕痛苦着濒临死境我也甘之如饴。我自己对裴礼尚且无法用心仇恨,又有什么理由怨怼庄述为她背叛我父亲呢?
不过,我还是瞧不起他,裴礼曾经是他的宝贝,但他最终娶了另一个同曾经的我一样的“公主”,既然如此抉择,当初又何必背弃我?这不是折腾一圈儿回到原点?那个“公主”还没有我漂亮呢,而那些人虽然可以取代我父亲的地位,但他们都不过是权力的奴隶。
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男人,聪明极致,冷酷无情。却自掘坟墓。
当然,这一切许是我狭隘的偏见,任何人眼里的庄述,如今都是前途光明。你瞧,连裴礼都说他以后会有“更大的日子”。
“别这样说她。”庄述的笑容有几分惨淡,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与愧疚,“月佛还是孩子,她什么都不懂。”
“二十岁的大孩子,人家早已学会了在险恶的世道里生存,她明明一无所有,却这么任性。”裴礼这下子才笑得真心实意,碰了碰我的杯子,“你这个傻瓜,这么多人关心你,偏生你就不领情。”
我不明所以的弯了弯唇角,不知道世界上有哪些同情可以被等同于关心。
“钢琴空了。”我说,然后就对上了庄述的眼睛,从他明亮的瞳孔里我可以看见此刻的自己,笑得那么狡黠,像只妖,“我们一起弹巴赫的赋格曲,像从前那样。算我真心祝贺你。”我不知道自己此刻动了什么歪脑筋,说实话,看见钢琴的那一刹那,我脑海中就浮现了少年时期在我家的琴房,阳光透过法式落地窗和白色纱帘,整间房浸透在梦境或者天堂一般的白色尘芒中,温暖的空气随着琴音轻轻的震颤,庄述在弹琴,我呢,不可救药的盘腿坐在地板上,哼唱那些不甚明了的咏叹调。
庄述放下酒杯,毫不犹豫的拉起我的手走向花园角落的钢琴。那双有力的手传来的温凉触感,让我差点以为我们都还在当年那个琴房。
“哎,庄述,你注意点儿影响,好歹也是大官儿了,被人传到你老婆耳朵里,又是一番是非哦。”裴礼不赞同的盯着庄述与我交握的手,但还是悠闲的跟随着我们,她哪里会在乎别人的看法,不过找机会敲打庄述那颗过于冷静骄傲的灵魂。
庄述没回应她。拉着我的手丝毫不松。
倒是挺坚定的嘛,那当初为什么又放手的那么干脆呢?人总是在欲望得到满足后才会缅怀旧日温情,如今的他权柄荣耀都有了,缺失的无非是年少时的那段旧梦。我心里冷笑,但又很矛盾,一点儿也不想从他有力的手掌中挣脱。
赋格原来的意思是“逃走”,主题和答题依次由各声部模仿,好象前逃后追一样。
以前,我和庄述都会玩这一套追逐的游戏。我弹奏赋格的开始片段,从一个声部进入赋格主题,那是短小的一句旋律,仅仅具有简单的线条,却让我无限迷醉。有时候我会老老实实的弹巴赫的赋格曲,有时候我凭空捏造。
庄述会从高五度或低四度的地方进入,重复我演奏过的主题,无论我怎么随心所欲的捏造,他都能丝毫不差的应答。同时我会演奏对位的旋律性伴奏声部,作为对题。
这种你追我赶的音乐节奏让我常常不能自已,不到尾声,我就会侧过脸亲吻庄述,两人的舌尖和手指一同追逐,跳跃,这样的吻被琴声衬托出一种诡妙的仪式感。
庄述明亮的眼睛会在结束后化作一汪秋水,静,美,沉,醉。死死的盯着我,用咏叹调膜拜我:“我想告诉你,我的耶稣,请把她永远交给我。假如爱她注定痛苦不堪忍受,也求你宽容我执拗的信念。来吧,甜蜜的十字架,来吧,我的女孩……”
此刻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其实一场无法逃离的背叛早已被他酝酿了数年,只不过,他或许是真的爱我?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全场一片掌声。庄述拉着我起身,谦和的应对几个年长的官员和他们的夫人。那些人,年纪和身体上的肥肉都赛过庄述,只可惜几斤几两的谄媚,干瘪瘪的坨在一杆子秤上,轻飘飘的,风一刮就不知东西南北了。
当然,这些人看我的表情有些奇特。像是怜悯,又像是畏惧。我不知道是我那死去的亲爹月清的余威作祟,还是眼前炙手可热的庄述给与他们这种难以拿捏的挫败感。总之,他们为难极了,说了老半天话,也不敢用正眼瞧我,可偏偏庄述紧抓着我的手也不放。
“我要走了。”我可不想让这些可怜人为难,“你跟裴礼说一声,就说我去找承阳了。”
庄述问:“承阳是谁?”语气里透着不安。
我笑了:“对哦,你不认识他,说起来是个很长的故事,关于我的梦,你知道我从小就爱做梦,不过这一次不一样,他来到了我身边。”庄述和那几个官员都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我顿时没了讲故事的兴致,带着恶意甩开庄述的手,“我怎么忘了,你早就没有这种梦了,你也是一个失去了【门】的幽灵。”
呵,说到底,我恨极了庄述的背叛,不仅因为他背弃了赏识提拔他的我的父亲,更因为他亲手捏碎了我梦里最后一片净土,我曾经有无数扇【门】,最后只剩下一扇,好在我在那一扇门背后找到了承阳。总之,眼前的庄述罪无可恕:他带走了属于我的庄述,留下了一个肤浅的躯壳。
我就那样离开了纸醉金迷的【森林五重奏】,外套也忘了拿,只能瑟缩着身子在街边拦车。
出租车司机看我一袭黑色高定礼服,露出向往,或者说,他向往的不是我身上这条美丽的裙子,而是我背后那座像巨兽一样的建筑。
“在这里接到客人,真是难得。在里边儿参加宴会的人都有自己的专属司机吧?”他说。
“去火车站。”我并不理会他无聊的问题。
“您这身衣服去坐火车?”他为难的皱眉,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两条毛毛虫一样的眉毛差不多拧在一块儿,像是滑稽戏演员一样,能用如此丰富表情的出租车司机可不多见,一时间竟有些忍俊不禁。
忍住笑,我冷冷的说:“只管开你的车。”嫌弃这滑稽演员的多管闲事,我想了想,从手包里掏出几张钞票塞给他,“快点儿,我赶时间。”
果然,他不再废话,干脆的踩了油门加速,还开了调频收音机。调了几个台,没有选择吵吵嚷嚷的交通频道或者娱乐搞笑节目,最后频道落在在一个古典音乐台时,这滑稽戏演员般的司机才满意的舒了口气。
我意外,想不到这滑稽戏演员还是高雅音乐的爱好者。他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了我的神色,扭头一笑,一口牙齿整洁的可以去拍广告,“天天在路上跑,火气要比一般人大,听点安静的,心就不那么躁了。”
可巧不巧,里面播放的是巴赫的法国组曲。
我满意的眯起眼睛,“把声音调大点儿。”司机旋动了音响按钮,乐声更加清晰。
法国组曲欢快的节奏,却抵不过我昏缓的睡意。
醒过来的时候,车子正堵在高架上。
我揉了揉眼睛,问道:“开了多久了,几点了?”
“开了半个小时,现在是九点半。”
我感觉自己睡了有一个世纪,却才过了半个小时。
但是看了看窗外,我突然觉得不对劲。
“火车站离我刚上车的地方并不算远,为什么上了高架呢?”
司机沉默了。
我二话不说就要下车,但是车门被锁住了。
“小姐,别害怕,我不会伤害您。”司机安抚道,“是您的家人委托我把你送到一个地方。”
“我的家人?”
“对,就在您上车不久后,有一辆车追上来,是一辆劳斯莱斯,里面的女人和男人都穿着礼服,其中一个还穿着很气派的制服,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坏人吧,和您一样气派的人。”
一定是裴礼和庄述。
“他们让你送我去什么地方?”
“这个——”司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我已经不耐烦的开始踢他座椅背后的铁栅,“快说!”
“崇山的温泉疗养院。”司机的白牙缝里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
崇山的温泉疗养院,听上去像是不错的去处,只可惜司机的反应让我不能这么乐观。
“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疗养院,你知道的,身体不好的人们在那里泡泡温泉,修养身息。”司机看样子已经思索好了怎样应付我,回答的利落起来。
然后,我就被送到了那座孤山上的温泉疗养院。几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生和护士在门口迎接我,就像埋伏在旷野的游击队,个个屏气凝神蓄势待发。我还来不及下车,其中一个看上去较为年长的护士就上前利落的给了我一针,那动作真是比裴礼还残暴。不过,我没空发表自己的不满,就陷入了一片幽黑。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件囚室。
灰色的铁栅分隔昏暗的光线,照亮了我头顶上猩红色的洛可可风格的的帷幔和精致的框格,框内四周有一圈花边,中间衬着玫瑰色的织锦。那框格此时是紧闭的。
空气里有我熟悉的药味,角落的音箱里传来马太受难曲的咏叹调。
还有什么能比这两种东西更让我平静的呢?
没去成火车站,没见着承阳。但好像是意料中的结果。裴礼不可能在那种场合下掉以轻心,庄述也不会像目送远帆的守望者那样祝福我高飞远走。
身上还是那袭华美的夜礼服,头顶的音箱里传来女中音的吟唱:
Bu und Reu
Knirscht das Sündenherz entzwei,
Dass die Tropfen meiner Zhren
Angenehme Spezerei,
Treuer Jesu, dir geb & auml ren.
Bu und Reu ……
洛可可风格的织锦窗格打开了,裴礼在那头阴郁的盯着我。
我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像是原始人一样在原地疯狂的乱跳乱吼。肢体语言对于表达愤怒最为有效。
但疯狂中,我听见了“滴答”一声,是落在手上的眼泪。我怔忡的抬起头,裴礼在哭。
她说:“还要多久啊,月佛,这样的日子。”然后转身就走。
我不懂。
“月佛,别理她,她只是利用你的心软。不理她,我们两,就我们两一起过。”承阳从我背后突然出现,他勾住我的肩,挑衅的看着窗格外面的裴礼,鲜血般明亮的唇色透着一种决绝的靡艳。
窗格合上了。裴礼之后几天都没有来。
承阳每天就躺在床上不厌其烦的给我吟唱马太受难曲,直到两人都睡着。最后我们饿的奄奄一息,连歌也唱不动,只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