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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爆竹声渐渐 ...

  •   角落里的暖炉上温着水,问水倒上一杯捧在手心,侧头看离经的书卷,结果只看见上面满是字,分开似乎都认得,合在一起不知所云。
      紫霞投子认输,下床挨过来让问水给他挑个果子。花间在棋枰上分拣黑白子,都收进棋盒里刚准备放到一边,离经坐到棋枰边,片刻,低语道:“来一局?”
      问水拿了个栗子糕,小刀切成四份,挑了一份送进紫霞嘴里。
      “就给我这么点?”紫霞略有不满,问水像护崽的母鸡,将剩下栗子糕圈在胳膊弯里,扬头道:“就给你这么点怎样?咬我啊。”
      虽然和他相处了好几个月,但对于他时不时显露出的幼稚言语紫霞还是觉得有趣又好笑,还多了点无可奈何。
      问水舔了舔指尖的糕末,凑在紫霞耳边悄声说:“你看他们俩谁棋艺更高?”
      “很明显。”紫霞视线点了下胡桃仁,问水抓起半个在他面前一晃,丢进自己嘴里,紫霞哼笑一声,“自己算算,从晚饭之后你吃了多少东西?明天头疼别怨天尤人。”
      “呸。”问水再拣个胡桃塞给紫霞,“快说。”
      “嗯,这个个头不错。”紫霞嚼了两下,“当然是花间,离经想做龙没做出来,左上片甲不留,花间是心软没杀个狠手。”
      就在这时,离经投子,一推棋盒:“我输了。”
      “胜负乃兵家常事,离经你不要气馁啊,我对你是很有信心的。”问水捏拳捶紫霞大腿,紫霞抓住他的拳头甩开,问水歪头恨恨瞧他,紫霞却走到棋枰旁边和离经并排:“反正都是下着玩儿,我们来二对一,我就不信这样也赢不了。”
      他按住想起来的离经:“来嘛,一年难得有这么一次。”
      问水也跑过来,蹭掉鞋爬上床靠在花间背后,捏捏他的肩:“花间哥,不要轻易认输啊。”
      紫霞挑眼瞥他:“喂,你到底帮谁?”
      “你管我。”问水皱了下鼻子,催促道,“快点来。”
      远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噼啪爆竹声响,问水精力不大撑得住,歪着身子靠着花间打起了瞌睡,花间扶他侧躺到床里面,拖过被子给他盖一半。紫霞低头问离经下一步棋怎么走,离经手指虚点,紫霞依他的想法放下了黑子。
      二比一的棋局下了两局,一胜一负。
      临近子时,爆竹声愈发盛大,紫霞叫醒问水:“放炮了。”
      问水迷迷糊糊嘟囔:“哥,放炮,我要大个的。”
      “好,给你一串大个的。”花间拖起问水,后者被拉起来发了会儿怔,直到花间给他理好乱糟糟的衣服,才醒过神来问:“什么时辰了?”
      “快出去,紫霞应该已经把爆竹挂起来了。”
      “……啊!”问水这下彻底醒了,趿着鞋就要往外面跑,花间一把拉住他:“第一,鞋穿好,第二,不准跑。”
      “哎,知道了。”问水忙手忙脚收拾好,跑了两步果然觉得脑袋有点沉后脑有点疼,不敢再跑,慢慢走到院门外面。
      紫霞将一串爆竹挑在长竹竿顶端,见到他就笑道:“敢点吗?”
      问水嗤鼻:“本小爷有什么不敢的。”
      他左右找引香,离经提起灯笼,让他看见自己手里的引香,问水接过来伸到灯笼里面点燃,拿到嘴前吹了吹火点。紫霞捏着爆竹引线举到他眼前,问水咽了口唾沫,把引香凑上去。
      引线嗤嗤燃起来,火点渐渐蔓延而上,紫霞放开手将爆竹朝着外面挑高,须臾,噼里啪啦震天响起来。
      晚到的花间吓了一下,捂着一边耳朵靠近紫霞,大声的在他耳边说:“还有一挂呢?”
      “在里面,明早放。”紫霞也大声回答,将爆竹舞了两圈,花间抬腿踢他一脚。
      似乎是霎时间,从远处近处各个地方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离经取下去年的旧桃符,换上晚间花间新写的。
      问水捂紧两只耳朵跳到他身边,离经侧头看他一眼。问水犹豫了会儿,在爆竹快要放完之前说:“如果……”声音被爆竹声盖过了,他不得不又提高了音量,“如果我想起了那些不好的事,而且决定去面对它们,你能和花间哥和好吗?”
      爆竹声渐渐弱了,问水放下手抓住袄子下摆,有些局促地说:“离经哥。”他第一次这么称呼离经,离经的神情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问水更加怯怯地,“像我这么懦弱胆小没本事的人,都愿意去面对那些,让我害怕的事情的话,你和花间哥都这么厉害能干,为什么不能重归于好呢?”
      离经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他淡淡看一眼问水:“管你何事。”
      “我确实管不了。”问水低头抿了抿唇,“这只是我的希望。活着只有短短几十年,不是每个人走了以后都还能回来。”他闭了下眼,再抬起头,脉脉的眼眸里印着灯笼里昏黄的光,“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比能在你身边一心为你好的,更重要了。”
      花间和紫霞早听见这边动静,紫霞戳了花间一下,花间皱眉无声责备他“你让他去的?”,紫霞无辜摇摇头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离经脸色愈冷,紫霞扬手招呼问水:“还有几个散的,你要放吗?”
      问水将下唇含进嘴里咬了一下,镇住心里的虚气,他几乎不敢再看离经。虽然之前他想过好多次,想劝离经和花间和好,但要真的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他觉得笨拙的自己可能把事态搅地更糟了。
      “哎,你放不放?”紫霞又喊他一声,问水仿佛被吓醒,忙不迭应声“要”,跟着跳扑过去,幸亏紫霞张开胳膊扶了他一下,否则差点就五体投地,紫霞调侃道:“我又不是你什么长辈,行这么大的礼我可有点担不起。”
      而问水,只能嘿嘿傻笑。

      因为整个初一问水都觉得离经和花间的关系更僵硬了,懊恼得无以复加,到初二早上他叫唤着头疼懒床懒到大中午。
      花间给他换了药,说:“正想夸你恢复得快怎么就疼起来?”
      紫霞却摸了摸下巴:“借口。”
      外面偶尔传来一阵莺声燕语,那是回门的媳妇们和人说闹着路过。有的带着孩子,就听得见稚嫩童音在喊娘喊爹。
      问水又发了一会儿癔症,他似乎听见小孩孱弱的哭声,哭得打嗝,然后大姐低着嗓音说“囡囡乖,娘亲给你喂奶”。
      他明明记得那年大姐小产了,据说是个已经成形的男婴,大姐在床上休息了整整一个月,然后又天天吃药吃了大半年。姐夫更少回家,往往一两个月才传回一点音讯。有人说他作为正道中坚力量,正在谋划建立更广泛牢固的联盟关系,如果建成了将把武林中的力量都整合起来,以后办事更加事半功倍。
      这些他是不太懂的,藏剑山庄也不会参与,他只想大姐的身体快点好起来,眉宇间的阴霾能更少些。
      如果大姐肚子里能再有个孩子也许就好了——那时他还不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天真地想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或者是有好心的神仙帮忙。于是他经过每一座庙宇都要进去拜拜,求里面的所有菩萨道尊能赐给他大姐一个孩子。
      这种孩子气地行为很快传到大姐耳朵里,大姐把他叫来无奈地摸摸他的头,告诉他这样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
      大姐叹了一口气。
      那天他终于知道孩子是怎么来的,随即又有个疑问:“是不是姐夫回家,姐就能有孩子了?那我去把他找回来。”
      大姐拉住他,摇摇头:“他很忙,不要去打扰他。”
      后来……后来又是什么时候姐夫回了家?什么时候大姐又得了个孩子?
      问水隐隐约约好像看见一个脸皮皱巴巴的小婴孩,攥着小拳头哽咽,他好像还伸出手指触碰过,软软的手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他似乎还对大姐说:“长得真丑一点都不像叶家的人。”
      似是而非的画面从他脑海里倏忽闪过,他捂住头,真的有点疼。
      紫霞来喊他吃饭,他望着红豆树空落落的枝头发呆,紫霞在他面前挥手,他视而不见,紫霞回头去找来离经和花间。
      “可能是在逐渐恢复记忆。”
      “如果他恢复了,你能满足他的愿望?”
      离经瞥一眼紫霞,紫霞打个哈哈:“开玩笑而已。”
      “但愿在这方面不要恢复太快。”花间收起银针说到,“里面毕竟受了损伤,比以前脆弱,太猛的刺激可能导致再次出血。”
      “会让他彻底痴呆?”紫霞满不正经地问到。
      花间瞟他一眼:“先能保住命再说。”
      “……那真是太不好了。”紫霞看了眼蜷缩成一团的问水,“可见富贵人家的少爷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离经去院口开门,刘老头来邀他们去家里吃春酒,离经用“问水玩过头病了”做借口推辞,刘老头还特别惋惜地喟叹一句:“年轻人没有节制可不行啊。”
      送走刘老头,离经又断续以相同借口推脱了几户人家的邀约,于是这方圆十几里都知道村里有个新年头两天就玩病了的少年,甚至有人绘声绘色表述问水那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什么蜡黄的脸干得起皮的嘴唇,差点就要说到他奄奄一息了。
      问水知道这事以后怒不可遏,他不敢掐离经理论,只有捏着紫霞发牢骚,说离经“怎么能推我做借口”,以及“你们怎么都不阻止一下任凭谣言越传越邪”。
      紫霞表示出无奈:“‘不胫而走’知道吗?谁晓得才两天就被传成了这样。”他感慨道,“民间的力量太强大。”
      “强大你个头啦!”问水使劲捶枕头。他现在正和紫霞在院子里晒被褥枕头,说是去去邪气,却正好躲在架起的被子后面,听见前来问候的邻居和花间的对话,才知道自己已经在别人嘴里“病入膏肓”。
      “不行,我要挽回自己的声誉我要正视听!”
      “嗯,那你先出门溜一圈啊,让人家看见你活蹦乱跳像个癞蛤蟆,什么谣言都立马消除啊。”
      “我——”问水刚要踏出通往目标的第一步却打了个喷嚏,他捂了下鼻子,他摸到了药布,他想起后脑上被分成两截的头发,什么激昂斗志都萎缩了,“唉算了,实际上我确实算是在养病……等几天再消除误会也是可以的。”
      紫霞捧着离经的药枕笑得前仰后合。
      幸亏问水年纪轻,过三天就可以撤了药布。他避开伤口认认真真洗了次头,觉得脑袋终于不那么沉了。他梳好头发把剃掉的位置遮掩住,被紫霞领着出门去逛逛。
      人日出游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习俗,外面一拨拨的人,有的往山里走有的去县城。问水看见了熟人,兴高采烈地打招呼,被招呼的人显然有些受惊,片刻的呆滞过后马上过来嘘寒问暖,譬如“你的病好了啊听说你高烧不退没傻吧”,或者是“你居然可以走路了不是说骨头断了吗”。
      问水恨不得脱光了衣服给他们背诵整本《诗经》以表示自己头脑完好身体健全。
      “你的这种想法,就已经会让很多人以为你傻了好嘛。”紫霞乐得喘不上气,“《诗经》,你背得完吗?”
      问水朝他挥了挥拳头:“要你管!”
      紫霞抹眼角的泪花,快步跟上他:“你走慢点,看一会儿摔跤。”
      “你才摔你全家都摔!”问水头也不回地嚷嚷,一直走到当地人称闻香岭的地方。
      这地方是个小丘陵,有许多野生桃树,每年初春时节桃花盛开繁花似锦,延绵开去一眼望不到头。现在时间尚早,只有零星几点花苞。
      问水走累了消了点气,想起来问花间他们什么时候来,紫霞找了块石头吹了吹掸了掸让他坐,然后说:“走的时候他们说要做几个果子带来,差不多快来了吧。”
      话落没多久,花间和离经果然就到了。他们事先说好了什么地方见面,紫霞一路又留了些记号,找起来并不费劲。
      问水在花间打开的食盒里挑挑拣拣,一回头发现离经不见了,花间说“大概去洞中谷采药了”。
      “洞中谷是什么?”
      “就在那边。”花间指了个方向,“有个洞,进去几十步形似小山谷,上通天,底下是水,四周峭壁,长了些外面难见的草木,唔,还有一座不知多少年前先人雕的石像。”
      问水流露出想要去探究竟的神情,紫霞一手抓在他脑袋顶把他转过来:“别想,那个洞里面空气不好。”
      “我没说要去。”问水急忙辩解,“我只是怕离经一个人,出事都喊不到人。”
      “他哪回不是一个人,瞎操心。”紫霞拈了个果子一口咬了大半。
      问水被无情打击,恹恹地看了眼食盒,蓦然神情一滞,转眼又仔细看了看再瞥一眼紫霞,忽的站起来绕到他背后扑上去,胳膊虚勒住他脖子大叫:“我的青果!我特意留到最后吃的你给我吐出来!”
      “喂喂,你又没在上面刻名字我怎么知道!”
      “不知道问一下会不会啊?!”
      “一个果子而已。”
      “才不是‘而已’,青果啊,花间哥只做了两个啊——”
      “那你还不先下手为强,哼。”
      “我,我想要仔仔细细慢慢品味的啊,嘤——”
      两个人吵吵闹闹,花间只得出来打圆场:“问水,喜欢回去再给你做一个。”
      “我要十个!”问水得寸进尺,花间笑意融融:“不行。”
      “九个?八个?”问水纠缠不休软磨硬泡了小半个时辰,一直到离经回来,花间还是没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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