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餐桌》地支木

18、第十七章 白有兰森言鬼怪案（一）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年前的清明时节。
　　一所学府下的一个学院，按照常例举办春游考察活动。考察对象是西南部郊区一个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村落。那里还留存着古老的民宅、戏台、祠堂，还有供奉着民间神灵的庙观。这是活着的传统与历史，不是旧时光的留存，而是时光没有折射，也没有反射，没有断续地沿着一条直线，继续在空气中传递。
　　显然，这是一个考察，也是一个旅游的好对象。尤其是在清明时节，春回大地，暑热未至，去郊外走一走，谁会不喜欢呢？尤其是不用自己掏钱，院里是有这笔经费的。
　　于是，报名者踊跃。我想，报名的时候，他们大概都没有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吧？
　　清明那一日，四个带队老师领着自愿报名参加此次活动的七十三名学生，乘坐两辆大客车，在欢笑声中，平稳地驶离校本部的南大门，向着美丽的郊外开去。
　　那天的天气并不好，大概正合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意境吧。温度比之前日要有所下降，天也是阴的，甚至带了霭霭的雾霾。还有点微微的小风，吹不散雾霾，也吹不起尘土，似乎不会给人造成困扰，只会戏弄一下女生的发帘，在阴冷中制造一些虚弱的浪漫。天气预报说，傍晚是要下雨的，看着天气，大概也是无错了。
　　司机都是老手，也都很负责。他们谨慎地开着车，过了三环，过了四环，就要过五环的时候——
　　“大家看！”
　　车上不知哪个同学忽然叫了声，指向窗外。
　　同学们闻声，纷纷看去。只见一旁的那条中间车道上正行驶着一列车队，共七辆车子，一辆紧跟一辆，速度都很慢。这些车子的颜色、型号都不一样，唯独一样的，就是每辆车都打着双跳灯，在阴沉的天空下一闪一闪。
　　“灵车。”
　　冷冷淡淡的两个字，不禁令人心悸。
　　说话的是个女生，姑且称之为甲。
　　她显然意识到自己这两个字犹如往沸腾的锅子中甩入一块冰，很是煞风景，便又道：“只是殡仪馆送灵的车子，并不稀奇。人啊，早晚都有这一天的。”
　　她话音刚落，学校的客车就赶超了那车队的头车，于是大家都顺着看去。果然，那头车的前盖上绑着大大的花圈，中央是个硕大的、黑色的“奠”字。黄色、白色与黑色的长带装饰了车身。说来也怪，这样的颜色若放在时尚服饰上，很少有人会联想到丧葬。但是在这种场合中碰到它们的组合与搭配，那份肃穆、庄重与安静，不由令人肃然，当然，也有一点点悚然。人类对死亡，是敬畏的啊。
　　“后面的都是护灵、送灵的吧？”甲身边的姑娘——乙说。
　　大家都释然了。再赶上那日又是清明节，这样的场景便不会给大家留下什么不吉利的阴影。
　　学校的车子很快便甩掉了慢速前行的灵车队伍，沿着宽阔的高架桥，一路向西南的方向行驶。它开过了五环，又奔向六环。
　　“唉，又是灵车。”一个同学说。大家不由向右侧望去，果然，还是一列七辆的车子，不紧不慢地闪着双跳灯，在中间车道前行。超车的时候，大家都清楚地看到，头车的前盖上盖着“奠”字花圈，黑、黄、白的带子在阴冷的风中飘起。
　　虽然天气不好，虽然旅途路上碰到两列送灵车队，但大家的好心情也并未因此消散。毕竟雨纷纷的清明时节，赶上这样的事，在大家看来是天经地义的。这，该不是什么凶兆。
　　甲对乙说，这，其实真的不是凶兆。
　　那什么才是凶兆呢？
　　乙并不清楚。
　　车子还在前行。渐渐地，将高楼大厦与长虹立交都甩到身后，驶过了旷野中那条长长的、孤独的国道，车子忽然一个转弯，大家又一起唉了一声，看向窗外——
　　好多的车。
　　这时的路，是双向四车道。前方是一个路口，外侧车道的私家车几乎都排着队往右拐，但右拐的通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几个穿着反光背心与制服的交警正在疏导。
　　“万佛园……是什么？”乙喃喃道。
　　甲说：“陵园啊。”
　　乙指着旁侧车道一辆吃力行驶的9字头郊区车，问：“为什么它的牌子上写的是到万佛园呢？哪里能看出是陵园。”
　　“傻丫头，谁愿意把陵园、公墓的大牌子放到自己车子上啊。”甲说，“这边其实阴得很呢。”
　　乙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你们看，山上——”这时，又一个同学伸出了手，轻呼。
　　学校的车子驶过了路口，离开了那些排队等待进入陵园扫墓的车子。视野也已开阔，于是，大家都毫不费力地看向了右边的山——山上的墓地。
　　一排排、一列列、一叠叠、一方方。
　　它们密密麻麻地枕在尚未回春的山间，就这样整齐地睡着，睡在松柏那一片沧桑的绿色下。
　　本来嘈杂的车内忽然肃静了片刻。
　　只有引擎的声音孤单地转。
　　“墓地都建在山间吗？”乙问。
　　甲说：“魂灵啊，喜水的，水能生气、养气，所谓水草丰茂，生机勃勃啊。所以阴宅，素来讲究要得水，得水很是紧要。其次就是要藏风。藏的不是自然之风，而是生气，要让那口气不会散开。所以就要依靠山峦。山峦便是藏风之所。要有山可依，要有水环绕。再讲究的，穴后要枕着祖山、父母山、玄武山，还要左有青龙山，右有白虎山，前有水横流而过，带来新鲜的外界气息，水要屈曲环绕，要清澈秀美，水前再有座朱雀山。唉，这里面的名堂太多了，总之我也只知道点皮毛了。”
　　“可是，哪里来得那么多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啊，这可是万千年来无数的人要入土啊。”
　　“所以也不都是啊。没有山水，平地入土也不是不可以的。”
　　“那平地上的魂灵能得到安眠吗？”
　　“其实是可以的。只要魂灵愿意，只要世人心诚，无论是到了哪里，此心安处，便都能安眠。”
　　“若魂灵不愿意，人心不诚呢？”
　　“那就祈祷有关部门尽职尽责，不漏掉也不放跑一个魂灵了。”
　　“如果这个也实现不了呢？”
　　“那就是鬼故事中的厉鬼临界，尸横遍野啦。”
　　甲的口吻很轻松，似乎早已看淡一切。
　　乙静静地咀嚼这句话，她又一次回望那坐落在苍山间的陵园，一抹不安的情绪宛若这天地间的雾霾，薄薄淡淡，缭绕不休。
　　车子此刻昂起头来，一头扎入到山野之中，它开始盘旋而上，盘旋深入。
　　山路都是狭窄的，好在两边都有围栏。但围栏也并不高。好在除了围栏，山体上总有植被。那一颗颗尚未来得及褪去冬季老绿色的松树，成了大家的心理屏障。就算车子翻下去，总还有树接着吧。
　　其实，那一年的春，来得格外晚。大概是知道要有怎样的惨事，于是放慢了脚步，不忍玷污春的双眼，那充满了生命气息的双眼。
　　车子绕着盘山公路，一遍又一遍地转着弯。因为是平常时候，加上又不是特别著名的景点，所以转弯拐角处的镜子总是映着一辆车孤伶伶的影子。一次，两次，三次……几乎每一次都是如此。整整一个小时内，看不到别的车，看不到别的人。
　　世界像恢复到了原生态的时代。
　　但是，那时候，没有人感到可怕。因为路修得平，修得稳。而且这里的山虽也有棱角，有自己的脾气，但那脾气到底还是温和的，是有弯度的。
　　有个同学当时就说，他们家乡的山，才是真正的壁立千仞。没有弯度，没有和缓，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山体只有直来与直去，站在山崖边，一望而不见底，人的视野会越来越狭窄，到最后只剩下一道冒着寒气的、暗黑的缝隙，那是深渊。你们彼此凝望，带着各自的情绪与思想。都猜不透对方。
　　当然，这边的山，是不会如此的。
　　温柔的缓坡连绵起伏，柔弱地匍匐在大地上。那上面堆积着厚厚的泥土，铺满了丰茂的植被。草、树、花，它们一丛丛地生长在山体上，从车窗向外望去，你看不到深渊，看不到悬崖。看到的只是尚未变绿的枯黄草地，还有像防护栏一样一排排直立的树。只是这些树也只是刚刚抽芽，那点点的绿宛若散落大海里的细沙，几乎望不见踪迹。
　　车子不断向山的深处开去，林木虽还在枯槁，却也愈发幽深。道路却是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新。直到最后，坐在车里的人，甚至能嗅到新铺的沥青的味道。
　　坐在车窗边的同学发现，茂密的林木间开始出现一方方水塘。
　　初时，大家都很惊喜。这座城市缺水，没有大河流淌，没有湖泊相伴。山野间的小塘所带的江南气息，成了珍贵的奢侈品。大家将脸按在玻璃上，于是池塘看到了一张张扁平而苍白的面皮。
　　水塘越来越多，大概日头升高了，温度也有些上升，车内稍稍发闷，于是有人忍不住打开窗户。这才发现，那些池塘的水质却不是很好，隐隐散发着一股臭味。初刻以为是水腥味，但那气息愈发浓郁，大家都以为，那是腐败的水散发出来的，不禁有些败兴。但也奇怪，如此闭塞的山区，一方方遗世独立的小塘，又怎会散发这么古怪而恶心的味道呢？
　　后来才明白，无论是沥青崭新的气息，还是池塘腐败的味道，都是危险的信号。前者只是伪装，后者才是真相。
　　山峦重重，车子不断地环绕，似是没了尽头。忽然间，有同学低呼，“又是一大片墓地哎。”
　　大家扭头望去，只见山路的右前方，赫然钻出一座山。
　　当时，乙也本能地转过脸去看这座山，然而她的心好像被猛地拽了一下，难受得很。因为这座山，在她看来是如此古怪而诡异。
　　首先，这山几乎没有植被，乍一看，就是不毛之地，寸草不生。是石头山还是砂土山，是天然如此还是林木被人为破坏，或者是滑坡山崩后的遗痕，就不得而知了。总之，这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山顶上似乎立了块残碑，也或许是残墓。离得远，实在看不清。
　　同时，这还是一座孤独的山。环绕在它四周的是一大片沉静无波的浅滩，漫漫地向四周洇着。再往外是一圈圈凹凸不平、布满石子与干草的荒地。荒地的四周也竖着一些残碑——或者残墓。
　　再然后，才是零星的几方小山头。放眼望去，这片地区，独独竖出这么一块山头，十分扎眼。
　　而就是这样一座山，竟是从山颈一直到山脚下，纵横排列了一块块白色的墓碑，密密麻麻，白花花一片，令人眼晕而心悸。匆匆一眼过去，估算一番，这山上必是有百余的墓葬。
　　此刻，它们静静伫立在光秃秃的山上，浩浩荡荡地铺陈下来，竟包含一种说不清的肃杀之气。仿佛那白色的墓碑是白骨做搭，仿佛每座墓碑上都坐着一个亡灵，阴沉沉地、齐刷刷地注视过往的生灵。但你偏偏看不到它们，感觉不到它们，却又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注视着，盘算着你。这是怎样一种恐惧呢？
　　喀嚓。
　　毛骨悚然间，乙听到身旁传来手机拍照的轻响。她回头，看到甲放下了举着手机的双臂，正在按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