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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无地自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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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白色的衬衣被风带起,慢慢的行走在自己的前方,两人一前一后不过五步的间距,林宪稳稳的跟在后面,带着最后的隐忍温柔死死的注视着,守护着,送他的少年回家。
对,送他回家,送他离开,从此……咫尺天涯。
林宪看着他一步一步的坚定向前进,才发现醍醐原来脚步这么稳健妥当,眸底都是成熟安然,倒是林老师自己觉得之前会以为少年还要苦恼哭泣撒泼的样子多余了,真是多余了。他的小醍醐不知道多懂事乖巧,成熟坚强,甚至连自己都比不上。
不过,少年要是痛快的哭出来,发泄出来,会不会比较好?林宪看着两人影子斑驳,手起脚落,依旧无话,现在再去想这些,真实……多余了。
醍醐脚步一点都没有犹豫,头昂着,上面的软毛跟着风的方向柔柔弱弱的摆动,脖子直直的挺立,修长而又白皙,骄傲的如同高高在上的天鹅王子。林宪觉得方才吞咽的面包一定是质量有点问题,要不怎么过了这么久了,他的咽喉还都是硬硬珂珂的石块,吞吐都不是,卡的太厉害了,每个呼吸都带动着心脏的痛。
林老师一路送他的学生回家,夜晚的城市其实过于繁华热闹,灯红酒绿,繁华如梦。但是,热闹属于幸福团圆的人们,与他们无关。凄冷的夜色里的两人只是安安静静的低着头,手起脚落,骨头缝隙里都被凌冽的风吹得酸痛不堪。
痛得钻心,痛得无声,痛得无话。
少年很冷静平和,从第一步离开到现在再也看不见医院的影子,超龄的懂事和体贴……正是林宪最心疼他的地方。
林宪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直的僵硬的线条,本来已经很木头直板的脸上,是一片的阴郁,少年越是细致入微的为他着想,他就越是对自己无话可讲,林老师只能默默跟从,一步一步的割开适当的距离。
远处,依稀隐约传来黯然神伤的熟悉旋律,一点一滴,慢慢的渗透到彼此心里,一夕爱恋成殇。醍醐和林宪都再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是脚步稍缓,起码影子还能稍微在彼此的视线中相互纠缠,缠/绵不去。
要多少斑驳青苔才会入墙
多少雨你才会撑起纸伞
落花在亭外又依稀了几番
流水送走呼唤我不忍想
风惊扰河岸也唏嘘了垂杨
你低头唏嘘了那些过往
夕阳映屋檐斜照木格子窗
悠然旧时光我却黯然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你坐看缘分了断
当意念已转再多遗憾
也只是空谈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我起身安静拈香
我停止想像你的摸样
闭上眼倔强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
一句一伤无话可讲
……………………
走的如同两部机械,熟悉的路子,熟悉的陪伴,却是不熟悉的分歧。林宪暗自想,要是少年回身抱住他,他是不是还能这么淡定的这么直板的控制着自己,但是少年没有,哪怕是一个眼神的余光,也是不肯。
林宪现在倒是冷漠麻木了不少,只是尽量睁开酸痛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年,白色的衬衫下细致的腰身形成一个内凹的弧度,深邃的锁骨在微微打乱的领口处若隐若现。少年纤细的脖子,修长,白皙,柔软,上面的每条脉络是他常常流连不去的地方,平时灵活逗趣的双手被醍醐抓握成拳,棉质的衣料在夜风的承托下竟然冷硬的厉害。
林宪知道,他其实在失望,对他,是对自己,是对他们无力的结局,是对他这个承诺了一辈子但是擅自切断两人联系的人的失望,……失望,慢慢的冰冷成绝望,就如同方才医院里面自己见到那双眼眸中的光彩,水光潋滟,直到死水一潭。
小鹈鹕……这种动物也是这样子的,林宪有些空洞的脑中闪过教科书上的大致内容,每个鹈鹕小尾巴羽根部有个油脂腺,能够分泌出油脂,这种特殊的‘化妆品’可以让它们的羽毛变得光滑柔软,让它们游泳的时候滴水不沾,速度飞快。但是现在他的小动物好像失去了这种功能的小水鸟,只是锐利着悲戚的眼神在漫漫的波浪里面无声的悲鸣。
歌声蜿绕中的少年越是无声,林宪的心脏就越是收缩的厉害,脑海一片空洞,浑浑噩噩,脚下却是风都吹不开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五步。
无声的,悲鸣吗?对啦……小鹈鹕也是的,它们的叫声通常是无声的,但是能发出带着喉音的咕哝声响,林宪从来没有这么恨透了自己的自私和冲动,若是当时没有回头,没有紧紧的抱住少年,现在怎么会有这样子的绝望到无力的少年出现在他记忆里。
错了!
好不容易才能靠近的稚嫩心灵,被自己亲手推开了,让少年痛得无法悲鸣的人,居然是自己?!!这一刻,少年就是杀了自己都不为过,但是,他……还是这么冷静,这么懂事,一心挂记着自己,体贴着自己,纵容着自己。
简直,无地自容。
道路,很长,也很短。林宪和醍醐还是走到了终结。
到了邱家门口,一个人站在门外,一个人站在门边,隔着稀疏的栅栏,无话可说。
可惜脚步不听话,就是动不了,林宪看着醍醐,深深的注视,带着最后的贪恋,这样的牵挂只能停止在这里,到了明天,太阳升起,那么一切都回到老位置。
他是乖巧的学生,他是温和的老师,所有的关心和牵绊都是只能克制在心底最深处,再也回不去那种缠/绵不休的深情。
仅仅,只是,普通的学生和老师。点头示意的礼貌,发乎情止乎礼的交际,从此,他的生命里,最终的,唯一的,只有林岳,那个他亏欠了太多的亲生兄弟。
全身上下的血液好像都在抗议和灼烧,但是林宪只是对着门里的少年,扯开嘴角,一脸的温和淡然,眉目幽幽暗暗,在路灯下,醍醐怎么也看不清晰,只能微笑。
“林老师?!醍醐……你老师过来了,也不请进来坐坐,傻孩子,今天也太不懂礼貌了。”醍醐妈妈笑得温和,她对于林宪的印象一直很好,这个老师很多时候都代替她做了许多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方才一看到他们站在门口,就匆匆走来招呼,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之间沉默到无声的气氛。
“没关系,醍醐……到家了我就放心,先告辞,下次有机会我再来拜访吧,谢谢您。”醍醐妈妈看着林老师面容苍白的转身,有些疑惑。
她侧身去看儿子的表情,才发现不对劲,脸上大惊失色,“醍醐?孩子,你怎么了??”儿子怎么了……再艰难的环境都积极开朗的孩子,怎么了,怎么在看着林宪果断离开的的背影整个人都要坍塌一样的脆弱。
醍醐妈妈惊得一下子浑身冷汗,脑袋嗡嗡的响了起来,女性的直觉一向敏锐。到底怎么啦这两个人人,不管是是那个平时温和礼貌的林老师,还是自己家的孩子,都不对劲,很不对劲!
“醍醐……?”还没有想到要怎么问,儿子就转过头来靠着她的肩膀,轻声叫了一句,“妈妈,”醍醐妈妈靠在门边,儿子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的肩上一片的潮湿冰冷,“妈妈,我好累……”那声线很低,很哑,好像直接能消散在空气里,但是含在里面一种深沉的悲哀却让母亲跟着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可怜的懂事的乖巧的孩子,怎么了,怎么会被逼到这样子的境地?到底是谁,是谁欺负他,是谁伤害他?
自从九岁时候他父亲第一次酒疯伤了孩子之后,她什么时候见到这个只会笑着的孩子,哭过,在她面前哭过。
儿子压低到骨头里的哽咽声响好像就从她自己的内部传来,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慢慢长开的最骄傲懂事的儿子,好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一样,对着空气说,对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说,……再见。
柔软的痛楚,深沉的压抑,渴切的期盼,羽毛一样的在她的心脏处划下一刀。
醍醐母亲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很紧很紧,从来不撒娇的孩子,长得这么大了还是会受伤绝望,但是,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多问,只是默默的用自己的温暖,来带给他一丝丝的安慰。
对于林宪,她也不想苛责,不管是怎么样的内情,男人那样子好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一样的绝望,让她也无法将责问说出口来。
算了吧,孩子只是累了,倦了,想回家了,那么,她就陪着他好好休息,好好的抱着他。总有一天痛苦会过去,到时候,要是他肯,她就听,他不肯,她也就什么都不问。
林宪拐过街角,最后一次回眸,醍醐那单薄的身影靠在他母亲同样孤零零的身影上,让林宪一下子都觉得无法彻底的呼吸,产生了一种被人慢慢凌迟处死的错觉。
林老师摘了眼镜傻傻的笑了,反正也看不清楚……其实,离了少年,他还不是一样的活着,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