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灌顶春心萌》at橘子君

30、第三十章 初步羽化

　　林宪站在窗户边，隔着透明的玻璃，他在打量林岳，瓷娃娃一眼的弟弟，五官精细，脸色苍白，下巴微微的凹陷，好像长久不见阳光和幸福的样子，这是他出事之后第一次真正的仔仔细细去看林岳，这个跟他拥有同样血液的男子。

　　以前，深厚的罪恶感让他无法直视弟弟单纯到透明的眼睛。

　　他们两人从小五官就有点相似，细致分明，但是林岳从小比他活泼开朗，不像他喜欢安静的自己呆着。林岳特别的招人喜欢，他记得小时候还偷偷的庆幸有这么可爱的弟弟，慈祥的父母，可爱的弟弟，温文的哥哥，林宪才发现自己从小生活的就是一个象牙塔。

　　一直到现在，他逼着自己放开醍醐的手现在，深刻的痛过悔过失去过，他才稍微能理解一点林岳为什么宁愿疯了也不愿醒来的情感。

　　自从弟弟出事之后，林宪就是随波逐流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带着亏欠和不安，努力逼着自己强大成熟起来，但是他没有真正的去体会过去思考过，怎么样对林岳才是对的，才是应该的，此时最适合的，他只是……无力的接受。

　　弟弟竟然是这么瘦弱，又这么疯狂，思及林岳狠戾的凶残的眼神，他轻声叹息，好像风一大，就保持不住安静的姿势，随时都要断开跟这个世界的联系。

　　林宪的手放在冰冷的玻璃上，上面投射着林岳苍白的脸。

　　林岳觉得意识很混沌，梦境中乱糟糟的黑暗让他透不气起来，他只是听到不停的有人在叫他，呼唤他，很多人是不认识的，但是也有熟悉的声音，林宪和陆青瓷。

　　等到他真正的醒来的时候，呆滞的眼睛终于可以看清楚前面的东西，墙，……医院，林宪……，陆青瓷，没有那个小孩。

　　林岳明确的判断出来，他，成功了，林宪脸上的灰败和压抑的痛楚更加让他确定了事实，他诡秘的一笑，果然，很多代价都是值得的。

　　即使如此狼狈的惨样，林岳还是想扯开嘴巴笑……张狂的大笑。我说的，我说过的，想要幸福，你们……想都不要想！！

　　林岳的头被麻醉的效果显然还没有过去，林宪冲进病房的时候他好像在嘶哑的呼痛，还是在……笑？林宪挥开莫名的感受，上前查看，“小岳，怎么了，哥哥在这里，哪里痛，……你不要乱动。”

　　笑的抽搐起来，脑袋觉得痛得厉害，太厉害了，林岳模糊了视线，左手上还挂着点滴，头部很痛，钻心的，不是那种一阵子一阵子的痛，而是缓慢的波浪一样的痛苦，但是他疯狂的意志力却觉得很爽快，越痛，越代表着真实，不是吗？

　　看看他大哥那个担心到扭曲的脸，真的应该那个相机拍下来，纪念一下，他看着都能好好入睡了，简直好看的过火！

　　林宪和陆青瓷一边猛按铃一边控制着林岳的动作不要过大，林宪屏住呼吸，后背阴寒，有种奇异的后怕，弟弟真的要是就这么死了，自己悔恨一辈子，不，不仅仅是自己，看到陆青瓷这几天劫后余生的脸，还带着胡渣，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自己没有扩到伤害。

　　试着轻轻挪动一下身子，就疼的冷汗立刻就出来了，林家弟弟疯狂的挣扎，血从纱布里慢慢是渗透出来，即使陆青瓷和林宪禁锢的很紧，很紧，但是关键还是林岳享受这种自伤的痛快，又痛，又快。

　　赶来的医生被病人可怖的动作惊住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陆医生暴跳起来，手还是用力扣着林岳，他的手心都是潮湿的汗，他低头，温柔的抹掉林岳额头的冷汗，狂轰滥炸后面呆滞的医院的人“给我镇定剂，马上！立刻！”

　　陆医生给林岳注射的动作很熟练，疯狂的兴奋的喘/息声慢慢的被控制住，满屋子的人都擦了一把冷汗，床上的林岳跟一尊精致的傀儡娃娃一样，无声无息的不给任何人回应，只是诡异的裂开嘴巴笑着，身躯微微震动，他越笑越咳，眼泪都笑了出来，随后慢慢的闭上眼睛。

　　林宪和陆青瓷，对视一眼，都齐齐的僵硬了脸色，移开目光。

　　随后的几天林岳醒来之后都没有和任何人交流，上次的挣扎过于猛烈，现在他带着呼吸器，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如同一具毫无知觉的尸体，有些迟钝的狠狠凝住医院的某一个角落。

　　常常带着诡异的笑容一看，就是一天，整整一天。

　　陆青瓷靠在车子上，他刚从家里过来交班照顾，林宪也已经两三天不能入睡了，晚上他们要看着林岳。

　　陆医生看着那个本来温文的林老师灰败但是清明的脸色，可能是见过他与醍醐笑闹的样子，现在的林宪，……好像变得有点不同了，看来小岳的这次意外，让这个象牙塔里面的少爷也开始思索一些现实的东西，真正的成长起来。

　　林家和陆家是世交，再加上陆青瓷从小表现出来对林岳的照顾和占/有/欲，即使林家的父母被瞒着，但是陆家的两个老人其实早就暗地里已经默许，奈何，世事总是无常。从他们父母一同过世林宪和林岳相依为命以来，陆家就一直明里暗里支持着陆青瓷，陆医生凭借自己从小的积威和照顾人的本事，也慢慢的融入到林家兄弟之间，让他们兄弟的日子，不至于过于颠簸不安。

　　温文严肃的男人，面无表情眼底都是担心，认真的注视着病床上苍白的俊秀男子，两人五官不难猜出是兄弟，但是……林岳也是因为这个兄弟，才会变成这样子。

　　虽然，明明知道迁怒不对，但是陆青瓷还是没有办法对林宪和醍醐释怀，他的手心都是僵的，眼底下的黑色圆圈说明他这几天的休息状态，他不止一次夜深人静被吓醒过来，瞳孔好像寄主了林岳滚落楼梯不停流血的画面，一直硬生生睁着到天明，他实在该死的害怕那种林岳逐渐冰冷的错觉。

　　夜色渐渐的浓重起来，林岳住院期间，陆青瓷和林宪的精神状态都很糟糕，两人轮流守夜，今天的是陆青瓷，勉勉强强靠着边上的椅子睡着了。

　　还是在半夜被吓得醒来，陆青瓷瞪着眼睛看着医院灰白的天花板，脑子里空旷的很，耳朵里慢慢接收到林岳的浅浅的呼吸声。苍白寂静的夜里，甚至连那人忍痛翻身的声响都很清晰，陆青瓷再次犹豫了一下，缓慢的站起来，手不受控制的去掀开被子。

　　心烦意乱的情绪在看到那张安睡的脸之后安定了下来，林岳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让人放下心来，睡得很香甜的小孩子，纯净的眉目，平稳的冗长的呼吸声，替他放好快要被挤下床的枕头，陆医生侧走到床边上，坐下。

　　看来点滴的止疼效果还好，今夜明显比平时睡得要深一点，还是因为陪着他的是自己，才会放松了警惕。明明床上多了一个人这么大的动静，林岳也没有醒过来，香香沉沉的睡着。

　　林岳在模糊不清的梦境里挣扎，他敏感的细胞察觉到有个人坐在他的身边，双手隔着空气很近很近的安抚着他皱起的眉心。明明……很想醒过来，但是熟悉的味道和男人的呼吸频率让他觉得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好像可以从那人的指尖感受到安心的魔法，林岳慢慢的沉入到梦境。

　　梦里依稀还是年少的摸样，父母健在，几个人好像在家里的庭院野餐，笑的很大声，他隔着老远看到骑在哥哥身上的小孩，笑的一派的天真无邪。

　　层层的迷雾让他们重叠的身影模糊，林岳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梦着，只是想要伸手去抓裂这个虚伪的画面，都是假的，假的！！！他没有哥哥，没有温暖，没有一切，只有复仇！！复仇！！

　　陆医生心疼的叹息，就连梦里，你也在挣扎，你也在怨恨吗？为什么到了真实的白天，你就一直一直的笑，是哭不出来了吗？是再也没有哭泣的理由了吗？

　　陆青瓷弯下头。轻轻的凑到林岳的脸颊，吻去泪珠。

　　梦中的林岳感觉到身子轻了一下，然后自己靠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很稳，很暖和，他挣扎的想要张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但是还没有打开的睫毛被安抚的蹭了蹭，耳边传来失了真的安慰，“睡吧，我的岳。”

　　第二天醒来，是一个人，林岳手背挡住自己的脆弱，……对，除了梦里，自己一直是一个人。

　　林宪好像已经过来了，正在跟陆医生交谈，两人放轻了音量，林岳实在难得睡得安稳。

　　“青瓷，我想找个专业的机构好好的给小岳看看……我要治好他。”林宪好像一整夜都没有睡好，脸上都是疲惫，但是眼睛都是光彩，通透的闪着光芒，他好像想通了很多，又好像明确了很多。“他不能过这样子的生活，一辈子，我听说国外对于这类的病例研究的比较透彻，我想带着小岳过去好好治疗。“

　　陆医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国外……？“你，怎么会突然想到？“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因为陆医生知道林岳的问题，在于他自己不敢真正的面的弟弟已经彻底疯了的事实。另一方面，是他一直不舍得小岳受到那些冰冷的机械的检查和要求，但是现在林宪的态度很坚持，很明确。

　　“不是很突然的，”林宪好像下定了决心，牢牢的抓起好友的手，“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就在打算了，但是小岳那个时候根本不愿意靠近生人，除了我们，我这几年都有试着存下一笔钱，就是为了能治好小岳，尤其是这次的事情，我认识到不能再等下去了。”

　　薄的跟轻纱一样的帘布没有挡住两人的说话声，也防不住林宪那个亮的发光的眼眸和坚定的飒爽笑容。

　　陆青瓷从来不知道他也能笑的这么不顾一切，“小岳这次的事情已经给了我深刻的教训，我不能因为自己不舍和懦弱害了弟弟，任由着我们任性，青瓷……你，辛苦了！我们都很感谢你这么多年的照顾，接下来，我会好好努力，照顾好他，请你相信我！”

　　陆医生没有动作，也没有其他的意见，只是安静的靠着墙，思考起来，眼中翻天覆地。

　　打从林家父母过世，林宪的表情就是苦闷和担忧，甚至常常被浓重的自责掩盖着原来温和干净的眼睛，即使最热闹的时候，他也是勉强着客套的笑容。但是现在，眼底少了深埋的悲哀的林宪好像是挣脱厚厚的蚕茧的蝴蝶，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相信，想要支持。

　　“但是你一个人，估计不行吧，要不……”，陆青瓷第一次扯破了好友的懦弱，这个自小被父母宠爱的少爷，要他承担林岳的仇恨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现在要一个人带着对他误会这么深的弟弟，要陌生的国度，陆医生怎么也不放心。“我也一起过去吧，小岳，需要我。”

　　林岳的身子震了一震，陆青瓷，居然会想要答应，不可能……？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林岳感觉到林宪关注的视线一直死死的盯着他的方向，他没有翻身，只是安静的躺着。

　　林岳咬住手，他反应的时间前所未有的长，木着惨白的脸，五官荫罩着莫名的情绪，然后他继续深深的埋进被子，什么都话都不肯多说。

　　陆青瓷跟林宪都是请了假的，陆青瓷早上让林宪陪着林岳，自己说要回家收拾点东西，顺便好好考虑下林宪的建议。

　　一出医院的门口，打开车门，陆医生就软在了车座上，他把手贴在嘴边，好像还能感觉到林岳温热的体温，暗暗的坐了很久才低哑的冒出一句，还好，你没事，你没有死去。我也不需要死去。小岳，林宪说得对，你要好起来，彻底的，真正的，好起来。

　　林宪的举动让陆医生消失了很久的理智慢慢归来，死亡，他的鼻子突然酸的厉害，生离死别，生老病死，他其实见的真的不少，但是为了什么一疙瘩联系到林岳的，他就一点点都承受不起。

　　无论爱恨，死了，一切都是灰，就再也回不来了，对于林岳的执念，对于林岳的仇恨，一起燃化灰烬，是好事吗？

　　仇恨？仇恨……？仇……恨！！

　　陆医生僵住了身子，脑袋被针扎到一样的锁紧，好像突然见到了无限可怕的东西，愣住在车子里。

　　良久，车子才慢慢的发动，往前开，不到几步，猛的刹车声就响了起来，陆医生跳下来，抬头盯着医院雪白的墙面。

　　他错了，他一直都是错的，他错的太他妈的离谱了！

　　“青瓷？”林宪看着大步走回来的医生好奇的问，“怎么就回来了，不是说要拿些换洗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