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御神决》剑寞

78、60、药 欧阳和倪昙

　　欧阳和倪昙昙二人走后，淼青在原地木立半晌，陡然冒出了句：“等等！”发足追上去。
　　后院又撞到一桩意外的欢喜。欧阳刚买过半圆形的月亮门，一个二十出头的英俊青年就出现在他视野里了。昙昙叫出来：“左琼！”左琼回身，淼青纳闷：“为什么我出来时没有遇见你？这么说阳道真人已经到了？”
　　“他不会来了，”左琼表情有些哀伤，“师伯刚回山上就病得很重，他亲笔写了封信给天寰大师，眼下大师正在书斋里读呢。”
　　“阳真真人呢？他也没来？”阳真是龙虎山唯一能和阳道对等的。
　　“大师伯已有五年没出山了，掌门师姐在这里。倪姑娘，你送我的老鼠很漂亮。”
　　“你已经托欧阳谢我一遍了。”昙昙微笑答。欧阳半天没搭上话，现在三人沉默了也没有开腔。他眼前浮现着阳道对抗天昊时冷静狠辣的招数。欧阳太了解他了：黑朽、泉珂美、天昊这些大敌面前我和他并肩作战过，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也曾和他放对过——那时我学业未精，三招就被打得半死不活，这么个让天下妖邪既恨且惧的传奇人物居然会病倒？！
　　不可能！
　　“欧阳你在听我说话吗？”左琼问，压抑着声音里的不和谐音符——一种全新的体验，欧阳认识他十几年来还从未听他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呢。不知为何它令欧阳心寒，令他隐约意识到他们俩友谊这张大网因断了好几根丝线而脆弱很多，只需一拉就会被撕碎。小时的玩伴奄忽模糊一片。
　　“琼？”他不安，像个不知做错了什么的孩子。
　　“我不必问你过得怎样我想，”琼调侃地笑，“天天和龙虎派静音寺最有威望的大人物一起和泉珂美为首的邪恶势力殊死搏斗一定很紧张刺激吧？现在你累得不想理我，下次兴许就连我都不认识了呢。”
　　欧阳彷徨地望着一下子如此陌生的朋友：“什……什么啊，琼，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知道的。”
　　不见得吧。左琼在心里默念，嘴上却摆出一个笑容：“瞧我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掌门师姐在书斋里和大师伯天寰大师商议呢，我无事可做只好四处转转了。”
　　“我是来见天寰法师的，”昙昙插话，“师姐落入冥幽教妖人手里，我希望他能发发慈悲营救师姐或把他照玄心烛什么的乱七八糟的师弟师侄——对不起（淼青愤愤瞪着她）口不择言——派一个来救她。欧阳刚允诺我出一份力，但我想孤掌难鸣——”
　　“你显然还不知道他这句话的分量。”淼青笑说。欧阳极力显得谦虚一点：“实际上——”
　　“实际上你在越描越黑。”左琼接话，令欧阳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大家都说你和二师伯差不了多远了，你又何必太谦？单挑黑朽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几天来听到最伤人的一句话，欧阳无法相信它竟出自琼的口。除冰冰外他明明最清楚那段回忆我多么想逃避！
　　“倪姑娘我为救你师姐出份力你不介意吧？”淼青问。
　　昙昙眼睛亮了：“当然乐意！左琼你呢？”

　　阳道乏力地躺在病床上，刚从一场剧烈的咳嗽中挣扎出来。像这样、像一个凡人般病魔缠身的遭遇他自修道有成来就从未发生过，从上次他还是个少年被黑朽打得重伤垂死，道前天他昏倒在与师兄对弈的棋局上为止，足足有三百年岁月。
　　三百年．阳道琢磨着这个数字，有些气血翻涌。
　　这次病倒十分蹊跷。像阳道这种人早到了百病不侵的境界，他在苗疆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回到龙虎山时精神抖擞，半点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都没有，更何况其中又包含了多少九死一生的恶斗。前天，他上午花了三小时给弟子讲道，下午一面品茶一面和师兄下棋。他打算那天早些就寝，第二天——昨天——一早前往静音寺，谁知下了一半蓦然天旋地转栽在棋盘上。
　　他昨天中午才悠悠醒转——头痛欲裂，胸口火烧火燎，弟子们急的同热锅上的蚂蚁，童子三番两次给他灌药都不见好转。到晚上他不得不承认无法兑现对静音寺的承诺了，只得强撑病体，熬夜写了封长信，封好后觉得连着对付三只天昊也不会这么精疲力竭。当他把信交给何月时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昏沉沉地一直躺到现在，打破噩梦的只有喝药和咳嗽，撕心裂肺的咳嗽。
　　现在，童子又来打搅他了。
　　“真人，该喝药了。”
　　进来的童子司棋不过八岁，白净的瓜子脸，任人都能从上面清清楚楚看出他的焦急与担忧。这三天他煎药、端药、服侍，几乎没闲着过，眼眶外多了两个圆圈，酷似熊猫。这位叱咤风云的绿水主人就像个孩子那样被扶起，没等反对就被司棋一勺一勺把药舀进嘴里。阳道挣扎一下：
　　“等等。”
　　“是太烫吗？” 司棋细心地把药吹凉。
　　“我有点不适，待会儿再喝。”
　　阳道的口吻即便在重病时也是颇具威严的，司棋放下药碗静静守在病人身畔等候命令。看来他不喂我喝完药是不会走出去的，阳道想，既为童儿的忠诚感到又觉得有些厌烦。病痛面前他只想一个人呆着，他不习惯也不乐意被人看护，像个小孩子似的，因此说：“喂我喝吧。”
　　马上这碗中药大杂烩就被灌进肚子。阳道从中分辨出了几种，也有不知名的药材。童子恭敬出门，阳道仰面朝天，感觉药力开始发威了。很长时间他身心舒泰，似乎恶疾已离他远去，直到日渐偏西，狂风骤雨的咳嗽席卷而至，嘶哑的咳嗽声中他抄起床头手绢捂住嘴唇，咳声间歇他看看展开的手绢，心里咯噔一下。
　　红色的。血。
　　他略显慌张地谛听有无响动，没有。一切都是静的。他的唯一童仆无疑守着咕咕冒泡的铁锅为他熬药呢。
　　说来也怪，这次咯血事故反而让他清醒许多。他把手绢揉成团攥在手心里，没思索多久就想到一种可能，这个可能只有让他手心更冷，内心更冰。他无法证明也不愿证明，但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他是对的。
　　药里有毒——没准我这次发病从头到尾就是被人算计的结果。
　　有人想杀死我。
　　阳道把手绢掖进被子下不被发现。当星星挂上窗棂司棋端药进来并关切地问真人是否感觉好些时他答：“好多了。”
　　司棋温馨一笑，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阳道一向喜欢他的不藏心计，除非他城府深到连阳道这个阅人无数的好手都看走眼他确是为真人病情好转感到快慰。司棋端起药碗，阳道滴水未沾就阻止了他：“孩子放下。”
　　“又是不适？”
　　“不，只是现在不想喝。司棋，你忙碌这么长时间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我还没废物到不能独立喝药的地步。”
　　“可我这么走了阳真真人定会责怪我不认真负责，再说我自己也会寝食难安。”
　　阳道眼中光芒闪动：“师兄他很关心我？”
　　“关心极了，您昏迷的时候他来看了您两次，带大夫来给您开药，今天上午他还到炼丹房里询问您的情况。”
　　“我还以为他亲自开的药方呢。”阳真医术精湛，曾教过师弟，后者行医虽远不如师兄高明，但对付山上弟子们的小伤小病完全绰绰有余。而屈尊为徒弟开药甚至熬药这种丢人事儿出阳道外阳真阳峰都是决计不肯做的。
　　“大夫开的药方，阳真真人审核的。”
　　“他上午找你时知不知道我醒着？他为什么不来找我而是向你问我的病情？”
　　“这个……可能是他不愿意打搅真人您休息吧。”
　　阳道琢磨了一会儿。“很好，”他末了说，“你下去罢。”
　　“可是真人的药——”
　　“我自己会喝。你休息去吧。”
　　司棋走后良久阳道都一动不动，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他一下子坐起再站起，把原封不动的药水泼到外面地上再回来，倒在炕上喘气。

　　淼青跟上来的本意是在倪昙昙求见师叔时帮她说点好话劝师叔同去的，可后来四人一同向藏经阁走去时他愈来愈不喜欢这个决定了。一种新的叛逆感在他脑中左冲右撞：为什么一定要有师叔陪同？我也老大不小的了，天天被长辈牵着鼻子走多别扭！况且师叔在我就得不苟言笑，跟倪姑娘搭茬的机会就少之又少了。他心思转着，有意无意瞟“泥巴”一眼，可怜后者走马观花看得起劲完全没有留意到他。
　　踏上藏经阁的青石板路时，淼青已经决定不要天寰陪同。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和倪昙昙大唱反调，最终令他欣喜、令昙昙恼怒的是天寰居然同意淼青的意见，认为他应当独自下山历练一番。商议决定第二天破晓动身，照玄还破例允许倪昙昙女施主在庙中借宿一宿，被她气哼哼地否决了。淼青余光瞥见她柳眉倒竖的样子，怕是动了真怒，张口欲言。倪昙昙猜到他的心意，冷冷道：“淼公子什么也不必说了。左琼、欧阳你们要真想帮我师姐的话现在就和我走。”掉头离去。
　　“等等！”
　　昙昙抿唇，奔跑更快了。淼青两个起落挡住他的去路。这下倪昙昙脸色更是难看，伸手按剑：“少挡我的路！”她吓人的表情很令他意外，不过他比欧阳伶俐，见状赶紧解释：“你误会我的本意了，我其实——”
　　“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师姐死活，还要劝你师叔甭多管闲事免得蹈天丰的覆辙，白白去送死！”淼青听她话语中对恩师有大不敬之意，火气也上来了：“我师叔的大慈大悲你小女子懂得什么！”昙昙怒极反笑：“不错，我和师姐都是没见识的弱女子，死一两个也没什么可惜。你不帮我，起码不能拦我，你还有点良心就给我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谁说我不帮你救你师姐了？”
　　几句话一过，欧阳左琼二人早赶来了。倪昙昙正在气头上，淼青的话半点没听进去。左琼：“倪姑娘你先消气，让淼公子把话说清楚再作决定不迟。我们都关心马姑娘的安危，你一定是误会他的意思了。”
　　左琼对她说这么多话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昙昙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一面暗骂自己想入非非，一面装出公事公办的模样。淼青抓住时机：“倪姑娘，我真是非常渴望在这件事上尽自己一点微薄之力。我不希望师叔和我们一块走是因为他对我要求苛刻至极，他跟来我就有罪受了。我——”
　　“好吧，时间不多来不及跟你啰啰嗦嗦。咱们这就——”
　　“吕笛儿在山脚下等我，我们先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