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御神决》剑寞

73、55、庙宇 突如燕子飞

　　怅惘的他回到宿处时，三更的梆声早过。不知何时一朵云彩柔柔飘来，令月儿得以藏匿其中，于是愈加昏暗，恰似他的心境。他踽踽独行到门前，拉开门进去躺下，整个过程比狸猫还轻盈，决计没有惊醒一个人。他大睁眼，空洞地瞅着天花板，知道梆声再起。
　　他不知自己何时堕入梦乡的，只知当黎明第一线曙光在他衣袂上舞蹈时，他醒了。朦朦胧胧记得昨日的别离，蒙蒙查查地思索它是真是幻，是否仅是一个迷离的梦境，直到门扉响起轻微的敲击声。
　　“谁？”
　　“我。”说着淼青到屋内，他大概由于回寺指日可待的缘故，一扫之前悲愤乖戾的神情，之前那个洒脱不羁的少年再次映入眼帘。他笑了笑，笑容真挚之外总带着点伤感：“你醒得到早。我没吵醒你吧？”
　　“没有。”欧阳说，明白他之所以轻声敲门是怕惊扰自己，想不到这少年也有如此为人着想的时候，“吃晚饭就走么？”
　　“对，我叫了辆马车，你只管在里面躺着，我和龙姑娘照顾路上的情况——龙姑娘呢？”
　　“她走了。昨天夜里。”
　　淼青看上去很惊讶：“她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么？”
　　“以前是，现在……”欧阳脸上的苦涩意味愈来愈浓，不得不借起身遮掩情感，阳光直照长衫凌乱，标志着着衣者一夜的辗转难眠。肩头又开始痛了，比先前还猛烈许多，他忍痛扶住伤处，那里竟又隐隐现出胭脂颜色。
　　“伤口又破了吗？”淼青颇为焦虑。欧阳心头一片萧索，似有朔风来袭，凋零了所有春天。
　　春意阑珊。

　　暮春。山涧寒意依旧很浓。他徜徉在群山的怀抱中，不去理会细若游丝的伤痛，深深呼吸，吐纳这清冽的空气。横柯上蔽，翠色如云，或疏或密点缀苍穹，只露出几许湛蓝的天空；溪流时隐时现于参天古木，唯细腻的叮咚轻叩耳鼓，敲击生命的旋律；厚厚的青苔延伸至树干，各式各样的野草其间间或点缀有色泽艳丽的小花；蜂鸟飞舞，绚丽的色彩弥补花草的单调，可它的美餐被不速之客叨扰，只得倏地升起，闪电般飞到画面之外去了。
　　淼青无不骄傲地问：“怎么样？”
　　“天上人间。”
　　继续前行。这里的树碧得清亮，碧得醉人，不似苗疆的树，在昼犹昏。前面有一片开阔地，地处山腰，充沛的阳光照得一地绿草茵茵仿佛能滴出水来。极目远眺，视线挤过边缘的几株虬松便可俯瞰山脚。时值正午，家家炊烟，远远的山顶处亦有轻烟袅袅，和山下遥遥相对。
　　“那就是静音寺了。”淼青说。
　　不久他们便遇到一名僧人。僧人一见淼青便毕恭毕敬，合十：“淼师弟好。”
　　“普慧师兄别来无恙啊。”淼青合十答礼，见兄长一袭白衣，心中一凛，“你们都知道了？”
　　“前天天寰师叔接到阳道真人的飞鸽传书，上面说天丰师父圆寂了。”
　　即便时隔多日，别人提到师父死讯时淼青面部肌肉还是痉挛地抖索一下。欧阳暗自为这少年人难过，后者仰面朝天，木然半晌低下头：“寺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一如既往。阳道真人在心中说待他处理完派中事务后即来寺内一叙，师叔们都心急火燎地等着他来给个说法。阿弥陀佛。”
　　“牧貉呢？有提到关于他的消息没有？”
　　“阳道真人在心中没有提及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普慧一面说一面以初见男人的女子神态偷偷瞟了新的问话人一眼，不确定是否要多嘴问问他是谁。问话者绝望地垂下双手，他不懂自己为啥那么迫切地想知道他的下落，可呢是为了冰冰临走提及他时烟雨空濛的瞳仁吧，每念及此节他的心就一阵绞痛。
　　普慧却完全没有留意到他心中的苦楚，依旧犹疑着是否开口问他是谁。淼青看出师弟心中所想，介绍：“他是欧阳。”普慧的眼因钦羡和敬畏而睁得老大，嘀嘀咕咕了好多溢美之词，这些都因为欧阳的神游太虚完全没有听到。

　　静音寺僧众最没龙虎派人数多，却也人头攒动。前院巨大的香炉烟火不断，山腰看到的烟雾源头便是这里罢。欧阳淼青普慧三人来到大雄宝殿的时候僧人们正巧在做法事，淼青二话不说跪在台阶上（里面挤满了人）默默念诵。刨去土寺那几尊魔神外欧阳还从未见过佛像呢，见众人都跪下匆匆依样画葫芦。想到出道来无数忧愁风雨自己侥幸不死，现在仍能自由地享受生活赐予的一切，油然生出对上苍或神佛的感激之情。法事过后僧徒鱼贯而出。欧阳见他们个个白衣如雪，忆及儿时村里下葬的情景，怯怯地问：“这不是在给大师超度呢吧？”
　　“不是。”淼青立刻答，顿了顿找补，“这是平安斋。”欧阳也不知平安斋是甚物事，忍住没问。殿中两位高僧待众弟子走光后站起身来，一个道：“淼青普慧，带施主进来吧。”
　　欧阳大为折服：两位高僧在做法事的情况下仍能发现我们在门外，名字丝毫不差，真是了得。说：“后生晚辈，参见前辈。”淼青普慧跪倒：“天寰师叔，照玄师叔，徒儿有礼了。”弄得欧阳直挺挺地站着尴尬至极，刚欲跪下，被清癯高僧扶起：“施主何必如此多礼？依老衲看来，这位便是欧阳施主吧？”
　　“是。这位什么什么大师……”欧阳被寺里的烟雾缭绕弄得头有些昏昏沉沉。清癯高僧微笑，指着身边的一位：“师弟照玄，老衲天寰。”
　　“天寰大师，照玄大师。”
　　天寰甚是喜欢：“身负绝艺而不骄，难得难得。淼青你可要向这位欧阳施主多学习学习谦恭之道。”淼青躬身：“弟子知错。”
　　他们寒暄几句，渐渐扯到苗疆之行上了。照玄发话：“淼青，把事情来龙去脉详详细细交代了。”淼青：“是。”刚要开讲，被天寰轻声喝止：“淼青奔波这些天定累了，欧阳施主又有伤在身，不若先教二人休息休息，明日再说不迟。” 向普慧道：“去藏经阁通知心烛师侄，说淼青到了。” 普慧应声退下。
　　二人随后出了宝殿。淼青急着想带欧阳参观整座寺院，欧阳却因旅途劳顿兴致不高婉言谢绝。“即是如此，我安排下人给你找个住处先在那里歇下吧。明天我向师叔们汇报完毕再来找你。”不到一炷香时分，欧阳就坐在洁净的床榻上凝望窗外的花香鸟语了。房间朴实无华，仅有一套桌椅、一张床和一个书架，里面堆满了经书。欧阳随手拿了一本，生涩难懂，很快放弃了；躺在炕上，对着对面墙上的“禅”字发了半天呆，之后猛地起身，走出屋子。信步而行的他不知不觉又回到前院，正巧看见一名白衣女郎正往炉里贡香，在他留意她的那一瞬，她抬起头来了，因而——
　　“倪……倪姑娘？”他不确信自己是否认错了人。
　　女子向他走来了，的确是倪昙昙。往昔的回忆点滴涌现，他说：“琼让我替他谢谢你送他的银鼠。”
　　“那你再为我转告一下，说没关系。”倪昙昙莞尔一笑。伫立在面前的女子和记忆中的相比清减了许多，脸颊上常挂的幸福酒窝早被忧患取代，她比原先黯然清冷了，更似她的师姐马妮了。
　　“真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你。”
　　“彼此彼此。”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有啥可说的。倪昙昙上上下下打量他，评论：“你又瘦了许多。”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你不是也一样么，”欧阳微微苦笑，“对了，马姑娘呢？她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他想起最初对马妮的淡淡感觉，而今早不知被哪场风霜雨雪打落流水落花春去也，惟留浅浅的芬芳，珍藏心底。
　　和这略带伤感的初恋相比，他的爱情无疑惨烈得多。
　　他忧伤地笑了笑。
　　“她不和我在一起。”她简简单单答，他也没有再问。
　　又无言走了一段路，最终她问：“你知道天丰法师在哪里吗？”
　　就是她说天上掉下个炸雷也不会使他更错愕：“你找他干什么？”
　　“前天我从冥幽教逃出来后立刻匆匆忙忙向这里来了，”她一面说一面撩起额前一绺长发，于是欧阳发现她双眸下有淡淡的乌青证明她的日夜兼程，“因为龙虎山太远我怕时间不够。”
　　“你从冥幽教——？！”
　　“先听我说完。师姐被冥幽教抓住了，有性命危险；另外冥幽教和青飖派有大阴谋，我必须亲口告诉天丰法师不可。”
　　“天丰法师已经圆寂了。”
　　“怎么会呢？”她的脸色苍白了，嘴唇也颤抖起来，“时间已不允许我再去龙虎山了，可天丰死了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呢？天呐我该如何是好！”
　　“静音寺还有不少高僧，跟他们说也是一样的。再者阳道真人不日也要赶到这里来，你不要担心了。”
　　“那我就依你的话先下山好了。”瞅见他疑惑的目光她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我还道岁月把你变得机灵点了呢，结果还是原先的老样子。我有好久没这么笑过了，谢谢你欧阳。既然阳道真人要来，我还是等他来时再上山吧。你想我一女流上山已大大破戒，倘若再叨扰求宿的话，四大金刚都得气得吹胡子瞪眼了。”
　　“那阳道真人来了我怎么通知你呢？”
　　“用不着你通知，我每天都会来山上看的。”
　　“你不先把情况跟天寰大师他们说说吗？”
　　“我想……不了，明天再说吧。”

　　村落。
　　路是小路，很崎岖，一面是陡坡，放眼可以眺望到天的尽头。另一面是几栋稀稀落落的房屋，门前有条小溪，一妙龄女子正在溪畔捣衣。晨光初现，照亮她脖颈上熠熠生辉的银饰，她洁白的牙齿却不因有了银项链和耳坠的陪衬显得黯然失色，她的眼眸更亮，贮满流动的笑意。
　　云鬓松松垮垮扎着，几缕乌丝瀑布般倾泻。
　　“阿灵！”屋中男人喊她，年轻的声音同样洋溢着幸福。阿灵粲然一笑，丢下捣衣的活儿，掉头向家跑去。阴影处，一个少年木然注视着少妇消失，这才缓缓走出阴影。
　　阳光下，他的目光凄怆，眼角甚至带有泪痕。少年凝注房屋良久，陡然目露凶光抬起右手，可那一瞬过去，恨意无影无踪。他放下手臂，仰天太息。
　　问汝何所思，问汝何所忆？
　　他突如燕子飞身掠起，顷刻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