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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54、在意 星眸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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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开神殿,天色过午。青飖弟子好似都知道等待阳道他们的是什么,料定他们有死无生,所以当弟子们再见到三人时吓得魂飞天外,没命价地四处逃窜。淼青,一反殿中的仇恨与杀气,说不出的疲惫困顿,看着那帮人飞鸟各投林也不加阻拦。阳道、欧阳分别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提不起兴致,任他们逃窜,从容地走街串巷。
他们在几名弟子的宿处发现了残羹冷炙,也不管是否卫生,大吃特吃,填饱肚子再说。又在一比较富丽堂皇的宫室里发现各自的法宝,问题仅剩龙冰冰的下落了。
淼青虽被师父狠狠掷到墙上,但除了几处淤青无甚大碍;阳道也只有几处轻微划伤,行动和平时无二;最糟糕的就属欧阳。他的左肩被天昊长长的獠牙撕开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把整条右袖染得殷红一片,脸色白得吓人,和血色一衬,宛若浴血冤魂。淼青看到他凄惨的模样,念及这全是因为自己造成的,歉疚不已。
他们遇上了一个人,一个他们最想遇见的人,牧秋松的儿子。牧貉显然慌不择路,竟自投罗网撞到阳道手上,等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时已然太晚。
最初的惊吓过后,是死灰般的面庞。他垂下目光,低头注视着泥土,黯然问:“我父亲死了?”
“被我杀了。”淼青冷冷答。牧貉霍然抬头,燃烧的眼神在少年面上飞快一扫,一字字说:“我记住你了。我会找你报仇的。”
淼青冷笑:“你不必报仇了,因为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为我的师父报仇。”
欧阳看看牧貉,后者衣衫不整,处子般姣好的面庞透着绝望的苍白,脸颊上挂着比胭脂还淡的血痕。然而那双眸子却是倔强的,里面没有丝毫畏惧,这点他比他父亲强得多。
“好吧,”他安静地答,“你杀我好了。”
他居然垂下双手,居然阖上眼睑,居然任人宰割。他的唇角挂着一抹神秘而愉快的微笑,就像个可爱的任性的沉溺在幻想中的孩子。若是他反抗,脱逃淼青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他;但现在他毫不反抗,淼青反而下不去手了。
“他只是个孩子。”阳道轻轻说。牧貉不笑了,睁开眸子瞪视前者道:“阳道,我知道先父的死你也有一份,即便你放了我我也不领你的情。”
他的样子是那么执拗坚决,让淼青想到自己。冲这一点,他就打消了杀牧貉的念头:“你知道血祭在哪里?”
“不知道。”
“你走吧。”淼青说,向阳道瞄一眼,后者点头示意,“不过你以后再被我们抓到和冥幽教狼狈为奸,我定饶不了你。”
牧貉兀自不信:“你饶我?”
“对。”
牧貉打量三人一眼,似在估计他们偷袭的几率有多大,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
牧貉大鹏般掠起的身形复定住了,他知道自己决不是问话者的对手,也绝不可能自他眼皮底下逃走。欧阳一跃而至牧貉面前:“冰冰在哪里?”
牧貉眸中本能射出敌对的光,欧阳已经看出他的不友善必和冰冰有关,却不明所以。他又将原话问了一遍,语速急了些。
“看得出你的确很关心她。”牧貉眼底闪过一道诡谲的光,“我若杀死她,你就会杀我是么?”
“我会。”
“你会不会自杀?”
“自杀?!不会……你问我这个干嘛?!”
“好奇而已。她在我姑姑的寝宫里,顺着小路一直向南就到了。”
“牧貉,”欧阳严肃地说,“如果冰冰不在那里,抑或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追到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
这是个很严重的警告,但牧貉只是笑笑。
一个时辰之前,粉红的帷幔轻掩,映出疏落的轮廓。罗帐里的女孩很苗条,秀发松松披散在肩头。烛光摇曳,倩影微微颤动,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挑拨犯罪的旋律。
如果掀开薄纱,女孩的美就一览无余了:晶莹的肤色,淡灰的双眸静如止水。乌黑的长发散落,洁白的胸膛便半遮掩在漆黑的瀑布中了。她的手臂纤而长,手指几近透明,为她的美妆点几许凄迷。她静静坐着,目光从自己的指尖瞧到自己无瑕的胴体,最后落到凌乱的被褥。沉默着。
她觉得她做了一场梦,既非真实亦非虚幻;自己恍若梦中,既无喜悦也无悲伤。她隐约希望在经历了昨夜的事后,她能再见到他,可惜愿望落了空。呆了半晌,撩起帘子坐起,玉足轻巧地踩在地板上。
于是,烛光有幸照见美人。赤裸的她看起来就像天上的神祗。龙冰冰穿好衣服,推开虚掩的门,是一座小小花园,里面种满奇花异草,其中一朵淡紫色的矜持半开着的花儿吸引了她的眼球。冰冰走进院子,极目远眺,四处不见他的影子。看来这位登徒子真怕冰冰言出必践,提前逃了。
冰冰无力一笑,遮不住内心深处轻轻浅浅的失落。纤指略动,紫色小花就变戏法似的跳进她的掌心。她饶有兴味地摆弄,娇嫩的花瓣在指尖的爱抚下覆盖上细细的冰晶。最后,紫花完全被冰块包裹住,玲珑剔透,折射着细碎的光影。
我的法力总算完全恢复了。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沉思了一会儿,掌心倾斜,花儿翩跹,没入泥土。
随后她转身,昨日的少女立刻映入眼帘。
少女撇撇嘴:“刚来就被你发现了。”
“你是谁?”
“牧秋松是我亲舅舅,牧貉(冰冰心中一动)是我表哥。”少女笑,出其不意地来了一句,“昨晚过得怎样?”
冰冰此时确信她知道,没准儿事情的成功她也有一份:“他在哪?”
“你要去找他?”少女捕捉到她的目光,娇笑问。就连冰冰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怎样,找到他抑或任他而去?毕竟木已成舟,把他宰了也无济于事。何况其他人下落不明,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终归还是要找到他的,可找到又怎样?杀了他?三分钟前她的确这么打算的,可当她仔细审查内心,难道就没有在屈辱之外发现点别的东西么?
她心烦意乱。
我是恨他还是不恨他?他……他怎么能那么对我?昨夜,他的手指那么轻柔而从容不迫地在我肌肤上来回游走,那种感觉……足以让我慢慢沉沦。甚至,当我失去贞洁的那一瞬,我竟听之任之,完全没有抗拒他……
无力抗拒还是不愿抗拒?我……我怎么会成了这样……
不成我竟和所有不幸和单纯的女子一样,一经失节,当即死心塌地地恋上使自己失贞的人?
十足的愚蠢啊。
“起码不是要杀了他吧?”少女含笑瞧冰冰脸颊玫瑰的颜色,“我下次见到表哥一定对他说你害羞的样子特别好看。”
不能这样。冰冰告诫自己,以后再想也来得及。欧阳他们也不知怎样了。
欧阳……
“别的人呢?你表哥舅舅把他们怎么样了?这里除江槟和文心清外,还有没有其他冥幽高手?”冰冰每抛出一个问题,少女面上的笑意就减去一分。三句话下来,她一改之前的俏皮模样,变得冷若冰霜:“我怎知道别的人怎样?表哥又没对我说过。不过他性子一向最狠不过,青飖冥幽——既然你知道,索性明说了——联手之事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再者你那欧阳又是表哥眼中钉肉中刺,死了也说不定。”
他铁定没死,否则我绝不会好端端在这里站着和你谈话。
“要是他们全都给杀了,我不会袖手旁观。只要他们活着逃出来,你们就全完了。以阳道天丰欧阳三人的实力,消灭青飖派易如反掌。他们都是聪明人,一旦明白你们扮演的真实角色后,会很乐意付诸行动的。”
“他们不可能逃出来,就算逃出来也只有死的更惨。”少女洋洋得意,“除非他们强到有能力杀死天昊的地步,它就被锁在之前安放血祭的神庙里——”她刚脱口说出这句话立刻不安起来:说错话了。冰冰何等细心,岂会不知:“血祭早不在庙里了是么?”
少女一语不发。
“这么说,我们到底迟了一步……非但如此,你们还在里面布置了天昊这招厉害棋子,它是被冥幽教抓来的呢,还是依靠血祭之力强行带来的呢?”
少女唇际滑过一个奇异的笑容。
“你不怕我杀了你?!”
她从来没这么疾言厉色过,而现在她的情绪居然失控了。是为了以极端的愤怒埋藏心底的不安?严酷的确是恐惧的另一张面具。可这面具也太恐怖了点:她的面孔在燃烧,可四肢百骸奇寒如冰。少女已经笑不出来了——一阵极尖锐的痛苦淹没了她,似有无形的火在体内熊熊燃烧令她从里到外灰飞烟灭。
她想叫,却痛得牙关紧咬;她挣扎,珠泪却顺着面颊滚滚而下沾湿泥土。
她想死……
痛觉消失了。她撕心裂肺地尖叫数声,才发觉她能开口说话了。她蜷曲在地上,不无后怕地轻轻抖索着,任皓白如玉的嫩颊蹭上一层薄薄的尘埃。
抬头,恰有一束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打在娇艳的花朵上。
龙冰冰在小道上疾行,心中怅怅的若有所失。
她已然知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明白在它魔爪下逃脱的几率是多么微乎其微。她,凭着二人间神秘的纽带知道欧阳还活着,但除此之外呢?
她必须到神殿去看一眼。
且行且观,小径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的强自镇定,有的神色惊惶,相同的是都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逃窜。是神殿发生巨大变故了吗?她大步流星地走着,但掌心已阴冷。她的肌肉绷紧得像蓄势待发的弓弦,眼中除了远方的树叶再也容不下别的。三个人和她擦肩而过她竟毫无察觉。
三人中有一人回过头来了,似乎嚷了什么,可她早就被新的人群淹没。
一只手搭住她的肩,接着一条人影翩翩落在面前。手指轻柔,姿态轻柔,宛如飞舞的彩蝶。
彩蝶的翅膀零乱,肩头的红是他鲜血的妆点,他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辉,他的笑容疲倦而憔悴。
“我可算找到你了。”他说。
无需多言,他遍体的伤痕说明一切。冰冰问:“天昊死了?”
“嗯。”
“那青飖人逃什么?该不会是怕了你们吧?”她平时从不多言,现在却问了这么多问题,忧心之情溢于言表。欧阳发现了,笑得更温馨一些:“正是如此,我看用不着再做什么,青飖派就自个儿土崩瓦解了。”
“牧秋松?”
“死了。”
“牧貉呢?”冰冰补了一句,声音些微颤抖。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愿意知道答案,直到欧阳说:“走了。”
“走了。”冰冰重复一遍,暗地里松了口气。阳道和淼青走了过来,淼青问:“他们把你怎么了?”
他们怎么了……他把我怎么了……龙冰冰垂下眼睑,踌躇着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他把她怎么了,他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将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挥之不去。可这她怎能,怎好意思向他们说呢?
她想象不出欧阳知道真相后的表情。后者见她如此,只有更惶急的份儿:“他们有虐待你吗?你有没有受伤或是别的什么——”
“没有。我被迷晕后被安置在一个华美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一个少女。我一直装作昏迷不醒,她也没有发现,直到药力消失后我把她打昏然后我就出来了。”
“可不应该呀,”淼青纳闷,“青飖人费了若干心力把你单放一处为的是什么呢?”
冰冰咬住下唇,竭力使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撒谎心虚的样子:“或许他们还未有所行动我就已经逃出来了。”
“你比我们幸运,”阳道太息,“血祭不知所踪,我们可以说是白来一趟;这还不算,天丰……”仅说两个字便谨慎地保持沉默了。冰冰扫眼淼青蓦然痉挛的眼角,低声说:“我很抱歉。”
“问题是接下来何去何从?”欧阳指出,“总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必须尽快让大家知道青飖冥幽联手之事,天丰大师的死……呃……圆寂也必须尽快通知静音寺……”
“你说得对,我们这就离开。你受了这么重的伤,随我回龙虎山调养调养。”
“阳道真人?”淼青插嘴,“要是您不介意,可否让欧阳到静音寺呆一会儿?欧阳你会去吗?”他的话着实大出欧阳意料,欧阳又惊又喜:“当然。真人?”
“你何必问我?你想去哪里,天底下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四人离开苗疆没半天工夫,阳道就独自飞回龙虎山。没多久冰冰也离开了,欧阳还清晰地记得那天,那个星眸璀璨的春夜。
他和冰冰在星空的怀抱里散步,脚下是植被的嫩叶,四周是宜人的春风。自打他们在土寺分别以来,就再也没这样一同静静地漫游过。
他觉得很宁静,很祥和,安详得忘记纠缠不休的伤痛。因为她在身畔。
和他不同,冰冰眉目间不时划过异样的犹豫,寒如玄冰的眸子动摇了,化作初春的湖水,时而明澈时而涟漪,变化莫测。这些他自然察觉到了,不过他向来不是个多嘴的人,他相信真有什么事情的话冰冰会跟他说的。二人无言地漫步,直到她停下:“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很淡定,很清晰,表明她下定决心。欧阳纵使再不多话现在也得开口,只因这实在太不寻常:“为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我非找到他不可。”
“谁?”
“牧貉。”
牧貉。当然是牧貉。
欧阳却真的一头雾水了:“找他?!你找他干啥?”
冰冰唇角划过一丝苦笑:“但愿我知道是干什么。”
这实在不像她一贯说话的作风。有那么电光石火的瞬间欧阳脑海中接连闪过一连串画面:冰冰“初次”碰到牧貉时的厌恶和忸怩、牧貉对我的敌意、几天来冰冰的魂不守舍、甚至几秒钟前她说出他的名字时的口气与表情……难道,她和他有什么特殊的关联?
冰冰留心着他的神情:“你明白就好。”
他喉咙中似有什么东西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和淼青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他是个很不错的少年人,而且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默然。冰冰看着一言不发的他,目中流露出些许歉意与不舍,转瞬回归淡漠。她转身,于是相逢成为过去。
“等等!”
她回首,带着疑问的表情。
“你……冰冰,你……不管你和他怎么样,你不能……你怎么能就这样走掉!”他很久没有这么痛苦过了,但新一轮的痛苦正在不断敲击他的心房:多少天的天各一方,多少天的担忧牵挂,好容易再次相见,不到三天她又要走了?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你要找他,我和你一起找!”
“不行!”冰冰一反常态,厉声答,“你不能跟我一起去!”
是不能,还是不愿?欧阳紧紧抿着唇,不让自己由于心字成灰而失态。他的表情一定很悲愤,很凄楚,因为下一刻冰冰眸中的一泓春水漾起圈圈波纹。她开口,轻轻的,淡淡的,温婉如水:
“你在意我?”
“当然我在意!”怎么,难道这么多年的悲欢离合,生死相随,她连这一点都毫不知情?
“那就不要强求。早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不要你跟我一起走只因你跟我走没有意义。”看见他张嘴反驳,她抢着把话续下去,“听我的话,乖乖跟淼青去静音寺养伤,我不希望下次见面时看到的是一个病歪歪的你。”
欧阳点头却不明白自己在答允什么。冰冰看他痛苦的样子,心头些许刺痛。
对不起,你会原谅我的吧?
可是我不是你的爱恋。你先有雷子华,后是文心清,从未见你为我这般难过呢。要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愿意离开你。
可我必须要找到他啊……
她笑了。她很少笑,可笑起来又是那般清丽可人,恰如花儿绽放,素装姽婳,衬得漫天星宿失却颜色。
“好好保重。”
春夜。星眸朦胧。亦真亦幻。
却有不绝如缕的痛,弥漫在沁人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