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未鉴》metempsy

7、一之六

　　“……阁下，侯爵阁下！”
　　少年的嗓音困惑而惶急，慢慢渗透耳鼓，唤醒了沉睡在身体内部的意识。
　　萧初亦微微呻吟，用了一点时间他才能够重新睁开眼睛，将自己视线的焦点固定在房间洁白的天花板上。
　　精心粉刷的天顶没有任何矫饰，金色的阳光反射起上，编排出形状奇特的花纹。床边的帐幔被推到两边平整束起，暖红色在阴影中遮蔽出一丝干涸的暗褐。
　　这是芮的房间。他在脑海里对自己说。黑发紫眼的小侍从正满脸焦急地望着他，双手握住他的手臂。
　　“您没事吧？”他又追问了一句。
　　萧初亦迟疑着摇了摇头，“我怎么了？”他问。
　　牙特西却好像没听见一样，露出放松的表情端正站直，“您要起来么？”
　　得到萧初亦的首肯他便乖巧的退到一边，洗脸的热水不知何时已经备好，热气蒸腾地摆在一边，牙特西取了剃须的工具过来。萧初亦便老实地靠近床边任他打理。孩子柔软的手指轻轻摩挲脸颊，牙特西的动作比想象得更加熟练，那让他不得不怀疑芮究竟是怎么教导这个孩子，而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闭上眼睛，之前的那个梦仍然在脑海里盘旋，不肯被遗忘。那个梦，或者他很怀疑那究竟是怎样的梦境，他想他也许可以猜测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与芮相同姓名和样貌的人，萧初亦知道这一点——当然那个人早已不复存在。
　　芮的父亲。睿•S•埃斯特尔。
　　与父亲交情甚笃的小表叔。如果有任何人能够说服芮阻止他，或许只有这个人。
　　而他早已经在十八年前过世。
　　他对自己摇了摇头，将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到一边。牙特西为他递上热毛巾，水温暖烫，隐约想起来，似乎是芮的习惯。他把毛巾按到脸上，仿佛有蒸汽自毛孔沁入肌肤深处，膨胀温暖的感觉。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夜的不安疲惫似乎有所缓解。
　　牙特西将替换的衣物送到床边，萧初亦毫不惊讶地发现那是他早先托运至预定的旅店的行李的一部分，雪白缎衫散发着奇妙的香气，那并非萧初亦在家中惯用的香料。他轻轻嗅着那股味道，那是弥散在这整个家中，贴近芮身上的香气的味道。
　　“芮，他回来了么？”
　　他看了看小男孩。牙特西停下整理用具的手，迅速挺直腰身。
　　“主上正在外间等待侯爵阁下。”
　　萧初亦点了点头。

　　外面的房间已经焕然一新，彻底抹杀昨日血腥的蛛丝马迹。芮的躺椅摆在窗边，阳光擦身而过，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中，紫色的视线微微闪烁。细麻缕花披风盖毯一样裹在膝头，编织精巧的流苏垂到地面，他慢慢搅动着自己的咖啡，手指上有一点亮光。
　　牙特西指引他在柏木圆桌旁的兽皮包裹软椅上坐下来，斟好咖啡之后安静离开。萧初亦望了望芮，他垂着眼，金色的睫毛在清晨的阳光中幻化成一圈金沙，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咖啡的袅袅上升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一点轮廓。
　　他左手的中指上一圈镶嵌七彩宝石的宽大指环在阳光中色彩绚烂，似乎可以耀花人的眼。萧初亦清楚记得前一晚他并没有带这样的首饰。
　　他似乎根本不曾注意到萧初亦的到来。
　　“芮，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取来我的行李。”
　　芮斜了他一眼，浓酽的紫色被压抑成会闪光的深暗。那是他的眼神。萧初亦在心中暗暗比较，与梦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的冷和逼人，他习惯于这样的拒人千里。
　　萧初亦温顺地避开同他对视，芮闷哼了一声，“不必谢我，只管去谢伊奥安尼斯•亚莱弗拉斯好了。”
　　萧初亦愣了一下，陡然笑出声来。
　　“芮……”
　　芮淡淡地打断他，“那位老先生人只是细致，才干虽比不得卡拉曼利斯先生，做管家倒是把好手。你需要的话，让他来替你打理也未尝不可。”
　　萧初亦只有苦笑。希腊政治地位在欧洲诸国虽然算不上举足轻重，他也不至于连其总统候选人都一无所知。昨日初来时便有所怀疑，只是当面不便询问，而如今芮却亲自点明。那行径近乎幼稚，却也赤裸裸威胁，他的权势、力量。紫菀家在希腊无所不能，萧初亦知道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而他仍然无法猜测，这一次，他究竟想要什么。
　　芮不再开口，只专心享用自己的那杯咖啡。牙特西悄悄走进房间，注意到萧初亦发现自己的视线便停下行礼。他小心地捧着手上的银碟，里面盛着粉蓝色的精致信封。
　　飘散的香气柔和暧昧，萧初亦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而芮似乎对此不以为意。他拿起信封的时候牙特西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稳。
　　“忒勒玛科斯大人想要见您，已经在下面等候多时了。”
　　芮眯起眼，“现在是什么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分。”
　　“动作还真是快，”他咕哝了一声，随手扯开信封漫不经心瞟了几眼，“要他进来。”将信笺丢回碟子，他做了个灵巧的手势，“你知道怎么替我回话，我没时间。”
　　牙特西躬身表示知道，便退了出去。
　　“忒勒玛科斯•埃斯特尔，紫菀家唯一一个年逾七十还在为家族鞠躬尽瘁的老人家，值得尊敬。如果算起来，他还是伊特诺尔大人堂爷爷，两个人血缘非常接近。”
　　萧初亦轻轻垂下眼帘，“芮，我是不是应该回避一下比较好？”
　　芮对蓝眼的年轻侯爵扬了扬自己秀气的双眉。
　　“侯爵阁下这么觉得么？”
　　“我尊重你的意思，芮。”
　　芮低低笑出声音，“那么等一下，等我一下。”

　　在牙特西的引领下走进房间的老人看起来没有丝毫特殊，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年龄大概在六十五到七十岁上下，紫色的眼睛因为衰老而接近一种铁灰色。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脸颊红润圆满，以致皱纹都不太明显。他走进房间，体态是年纪渐长的迟缓。
　　“忒勒玛科斯•埃斯特尔参见主上。”他低头行礼，晃动着身体似乎想要跪倒，芮微微蹙起眉头。
　　“忒勒玛科斯大人不必多礼。”
　　芮放下咖啡杯，用手边的软巾揩了揩嘴唇，“您这么早来见我，坐下慢慢讲？”他用戴着戒指的手对老人做了个手势，眯起的眼睛好象黑暗中发光的石榴石，冰冷而不透明。
　　老人端庄地欠身，“主上知道，忒勒玛科斯•埃斯特尔自十五岁进入死司，至如今已逾六十年，自前代伊特诺尔大人离职，虽不敢自称卓有成效，至少也没有令紫菀死司在外界坠了颜面。”
　　“忒勒玛科斯大人功高德勋，一向为紫菀家鞠躬尽瘁，这我知道。”芮没有改变姿势，一面对侍立在一旁的牙特西做了个手势，“还愣着，给忒勒玛科斯大人倒茶啊。”
　　“可是，主上啊……”
　　老人深深叹息，圆润的脸孔似乎一瞬间皱缩，“求主上还我一个公道……苏乌•埃斯特尔一早便带人冲进我的宅院闹事，口口声声说我的下属扣押他的兄长，不问青红皂白打人砸了许多东西。请主上处置。”
　　芮垂下眼，用白皙的手指扣住自己的下颌。
　　“原来是这么回事，说说看，你想怎么办呢？”
　　“苏乌•埃斯特尔越界闹事，尽管是念着自己兄长，却也太过嚣张，请主上严加惩治。”
　　芮轻轻叹一口气，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的披肩。
　　“其实呢，今天早些时候苏乌来这里见过我。听他说，最后看见法厄的人，确实有见你的人跟他起了冲突？”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查问过了，确实有人跟他有过争执，不过随后他们就各自离开，并没有对法厄•埃斯特尔做出什么不利行为，还请主上明察。”
　　“争执的原因是什么？”
　　“关于费尔南德•埃斯特尔大人的死因，我的人有些质疑的地方。”
　　芮扬起一侧眉头。“质疑？”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即使我亲眼看着的一切，包括我的客人也在场的事实？”他瞥了一眼萧初亦，“费尔南德•埃斯特尔意图袭击我而被处死，在场的萧侯爵阁下也可作证，你需要听听他的说法么？”
　　“主上的客人便是我们尊贵的主人。”
　　老人对萧初亦欠了欠身，再次转向芮，深深地低下头，将表情埋葬在阴影深处。
　　“他们并非不相信主上的判断，而只是费尔南德大人之子埃斯库罗斯•埃斯特尔与毒品有关的案件似乎另有内幕。”
　　“哦？”
　　芮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那么忒勒玛科斯大人还是认为此事我处理不当了？”
　　“主上误会了。”
　　老人恭敬地低下头，“主上决断自然是主上的道理，不过还望主上对此事再次查问，以免放纵祸患，后果不堪设想。”
　　“放纵祸患么？您是想说紫菀家有人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