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与夏夜里的兽》秭離

9、Part 9

　　⑨
　　我们都有罪。

　　有些人生来就有罪——他们或许害死了自己母亲，或许出生就给家庭带来了厄运。养活一个孩子或许不需要多少面粉，但是养大一个孩子还是很难的。
　　有些人则犯罪。从前的我善良得过分，却渐渐在祭司之争中也学会了勾心斗角，猜忌怀疑。我的手上染过鲜血，我的眼里从未澄澈过。若我有一丝的犹豫，就会被萨姆尔称作为“妇人之仁”。

　　那一夜，我跟随着绅士参加了他父亲的生日会，当他说出那句“把面具摘下来让王子瞧瞧看”时我的心跳简直都快停止了。
　　下一秒，它狂烈地跳跃起来，仿佛立刻就要冲出胸膛。

　　如果他认出了我……如果他看见了我……
　　祭司之选还没开始，我就要被淘汰了吗？我闭上了眼。在贵族面前，我这种身份卑贱的人事没有反抗之力的。我无暇思考绅士为什么要为难我，无暇质问上天为何要在今夜遇到认识的人。我茫然无措。

　　然而米兰很好心地放过了我。
　　我落荒而逃，不顾身后三双诧异的眼。
　　但是耳尖的我还是没有放过绅士恶毒的话：“不用理会这个不知礼数的贱民……她不过是我在街上捡到的一个故作清纯的妓女。”

　　母亲……

　　虽然心中隐隐赞同了绅士的话，那晚我还是既伤心又害怕地哭了。
　　第一次尝到了羞辱的感觉——
　　没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看出了我龌龊的念头。我就像一个风尘女子，在夜色里勾引着路人，我蛰伏在那里，故作镇定着……等到有一晚能卖出个好价钱！
　　多好的买卖！

　　这本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却无法辩驳自己。
　　我倚靠着厚重的石墙惶惶不知方向的时候，有一个人递给了我一张素白的手巾。
　　是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少年。
　　我以为这个时候他应该陪伴在自己的主人身侧，却突然想到方才他也听见了绅士的嘲讽，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尽管身份同样卑微，在这双晶莹的眸子前我仍旧觉得自惭形秽。
　　“为什么要哭？”他轻轻地问我。
　　我没有接过那个手巾，倔强地说：“我没有。”
　　他愣了愣，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个小丫头，脾气倒很大。”
　　我下意识想反驳，却又担心惹出事端，只能冷冷地说：“很晚了，我该离开了……我想，你也该回到米兰殿下那里。”
　　他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那是米兰？你认识他？”

　　“刚才说的，不是么？”我故作诧异，“不是米兰殿下？”
　　越说越错！若是眼前的少年记忆极好，自然是知道刚才绅士口中只提到了“王子”却没有直呼姓名……
　　我猛地推开了眼前的少年，拔腿向城中跑去。

　　少年被突如其来的袭击震住，一屁股跌在地上，好久也想不通怎么会被一个瘦小的女人推倒，半晌低低笑了出来。

　　***

　　一路顺着车轮留下的印记跑到了街道上，我很快悔不当初。
　　去的时候坐在马车上不觉得，回来问了路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城北。徒步回到城西的住所要两个小时！
　　参加祭司之选王宫仅仅安排了住所和饮食，而住所和训练地方消费全免，却不包含其他额外开支——这也仅仅提供到竞选的前一天。在竞选中，孩子们所需要的衣物、食物、武器都要自己、家族、或者是赞助人提供。像他们这种平民选手只要在训练中表现良好，便会获得微薄的奖励，奖励往往来自各个慈善机构和贵族。
　　我的表现虽名列前茅，却无奈不善交际，得到的赞助少得可怜，平常都花在了武器和……和之前几个晚上的衣饰，根本没有闲钱去做马车。
　　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回到住处都快天明，到时候怎么跟管事解释？

　　就是这么巧，从刚才的来路上突然冲出一匹黑色的骏马，直直向我奔来。一切发生的太快，我靴子里的匕首没来得及拔出，人就被冲翻在地。
　　好险！
　　骑马的人定然是马术不精，不然就是视力模糊，才看不见我这么大一个人！虽然他巧妙地收住了悍马胡乱冲撞的势头，还是很“不小心地”碰到了我。马儿温顺地停了下来，他慢慢骑着马掉了个头停在我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虽然没有大碍，我的面具滚出了老远，左脸被地上的石头刮破了一块，左手因为刚才一撞也受了轻伤。
　　刚刚我推倒了人，如今别人就冲撞了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苦笑，捂着脸爬起来怒视来人。
　　这一眼，我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萨姆尔视线在我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我的脸上——惊讶很快被一抹玩味的神色取代：“晚上好，吉诺……小姐。”
　　显然萨姆尔也是中途离开了那生日宴会。看着贵族少年威风凛凛骑着骏马撞了人还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在心中咒骂了一句，旋即知道秘密已经被撞破，就算再巧舌雌黄也无法弥补。
　　我根本不指望眼前恶毒的家伙能为我保密。

　　“晚上好，萨姆尔少爷。”我露出一个卑微而显得虚弱的笑容，“不知道有没有幸搭一个顺风车呢？”
　　“一个有礼貌的绅士定然不会拒绝女士的要求。”他强调着“女士”两个字，挂着虚伪的微笑。萨姆尔突然俯身，扣住我的腰把我单手托起卷到马背上，顺势用那只手环住了我的腰，低低叹了句，“好细的腰。”
　　察觉到这份暧昧，我涨红了脸，咬牙道：“自小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你们这些有钱人怎么会懂！”真是失误，我竟然忘了这个混蛋是个不折不扣的色狼，我怎么会坐他的马！
　　萨姆尔饶有兴趣地问：“那你跟我说说，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我闭上眼睛，选择无视他的话。
　　下一秒，我险些被扔下马。我慌张地抓住他有力的臂膀，不顾形象地喊道：“别——”
　　我瑟瑟发抖的模样肯定取悦了他，他这才得意洋洋地笑了，挑眉道：“听到我的话就要看着我的眼睛回话，千万不要挑战本少爷的耐心。”我两眼一黑，刚刚还自诩“绅士”的混蛋！

　　接下来，我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马背上，和萨姆尔大眼瞪小眼。马在奔跑，而我只能看到后面的景象，心中忐忑，却不得不仰着脑袋看着萨姆尔说着自己曾经的经历。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我的母亲靠织布种田为生。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听说他是一个颇有权势的小贵族，却抛弃了我们母女。在你们在学堂里捣蛋的时候，我从小便在田地里干活。我生得漂亮，母亲和其他人都叫我不要干粗活，别毁了一身好皮囊。但是我不得不做，不做就没有饭吃。就算是这样，我们过得还是很辛苦。10岁之后，闲暇里我就在约翰叔叔的酒厂里干活，销售葡萄酒，帮村里的人打些杂工，才攒够了学费。本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没想到去年我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只要是有钱的活，我就做……之后……”
　　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一晚的记忆却始终模糊。
　　或许是我潜意识里不敢相信，萨姆尔的眼神会变得温柔，星光原来会这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