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与夏夜里的兽》秭離

10、Part 10

　　⑩
　　寺庙修建一事本来几乎成了毋庸置疑的的决定，却因米兰一句“先平息民怒”给搁置了。萨姆尔为此感到震怒，不知为何原本坚决的米兰改了主意。
　　我听了亚伦的汇报，嗤嗤笑了出来，心想：恐怕我原本在米兰心中“不问世事，清心寡欲”的形象是彻底破灭了。
　　抬头见亚伦出神地盯着我的脸，我不悦地轻咳了几声。
　　亚伦脸微微一红：“难怪陛下和萨姆尔将军老往大人这里跑。”

　　“平息民怒”的任务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如果百姓们都支持大祭司的传统被打破，王室用税金供养“神的使者”，国会自然无人敢质疑。
　　亚伦对此事显然很上心——在“巡视寺庙”的当天，我的衣服特意用香熏过，祭司袍子丝滑从手中如水流过，品质上佳；身后随侍的祭司各个唇红齿白，看上去高贵圣洁。百姓们的唾骂还没出口便不约而同地化作了赞叹：各个都是谪仙般的人物啊！

　　伊凡依旧陪伴在我的身侧，像是一个幽灵——他不若往日的雀跃，日益变得沉默。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上去仿佛是悲伤的。
　　我跟他的交流已经很少了。有时候我只能刻意地忽略他，以免让自己变得奇怪。
　　此刻的伊凡若有所思——若是他还活着该有多好啊！出了神殿，到处都是鲜艳的色彩，欢乐的人群，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是个健忘的人，只记得快乐的事情。

　　寺庙的停工并没有使得工人们停了工作。依旧有许多强壮的男人们来来往往，运送石头和木头。我叹了口气，萨姆尔的坚持真是让人无奈。
　　待我走进了，便听有一声惊呼——“是大祭司大人！”
　　接下来的事情十分戏剧性——一群壮汉们簇拥着我来到市集里已准备好的空地上发放粮食衣物，他们吆喝着，而我沉默。萨姆尔用了最愚笨，却也是最直接的方式笼络人心。
　　也有人很直白地道破我们的目的——“傻瓜，他不过是想以小恩小惠来让我们同意建造神殿！”然而当我的视线落到他手里紧紧抓着的物资时，他讪讪笑了笑。
　　我身前的壮汉讥笑：“今年大旱，是谁为卅国祈雨祈福？今天是谁在救济百姓？我们大祭司在神殿做了十年的神的奴仆，是神托梦说要建一个神殿来守护神，你们难道是违抗我们的神，坚持自己的愚见吗？”
　　有信徒马上说：“我的信仰不可背叛。”
　　众人低声喃喃：“我的信仰不可背叛。”
　　壮汉的话空穴来风，却也没有人再问了。或许有没有神殿都不重要，只是他们已经拿到了好处，而萨姆尔将军表态说不会克扣百姓的一分钱，他们便能做到视若无睹。

　　回去的路上，伊凡轻轻地说：“萨姆尔对你真好，以前可真的不觉得。”
　　我说：“是啊，他变了不少。”
　　伊凡突然语气古怪起来：“当初祭司之选的时候，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脚步顿了顿。
　　伊凡说：“既然你当时能赢了，你为什么不乘机杀了他？”
　　“伊凡你是不是记错了？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心思追究往日恩怨，我只想着快点出去。”
　　“是么……当时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伊凡低头玩弄着手指，“为什么你选择了萨姆尔呢？”

　　***

　　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神殿，下午我前往城西。
　　城西是我曾经呆过的地方，也是如今的祭司候选人们的住所。
　　今年文试的结果刚刚出来，而祭司之终选将如约在初秋举行。从春的初选到秋季的末选，年复一年，我已经对此感到熟悉到麻木。一切都是那么相似，有人孤独地死去……然而留下来的人注定会辉煌。
　　亚伦是八年前的祭司，神殿里还有八个如他一样焦灼地期盼着这十年之选的祭司，还有今年还未“出炉”的新祭司——十个人，又是一场战争。
　　尽管对祭司之选兴趣缺缺，大祭司之选却是让我感到迫不及待的一件事——我甚至把明年年初的大祭司之选提前到了今年。
　　就快要摆脱了。

　　心情好了点，我走进了城西的旧馆。这里虽然是祭司候选人的住所，却始终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因为它死气沉沉的，又老旧，连这里的管家都很古板，我们便叫它旧馆。下午的这里很安静。孩子们虽然年少，却老成地过早知道了竞争的含义。比起当年我们的暗自防备，他们明显聪明了许多——不像我们，他们在文试刚过的时候就开始拉帮结派了。
　　孩子们不喜欢他们的老师，却很亲近我，会哀求我给他们普及祭司的事。如今的竞选更加激烈，贵族们的口味也不同——他们更崇尚武力了，所以孩子们武术课和求生课每周都多增加了两节，他们也越来越容易伤痕累累。
　　我很想告诉他们，其实武力并不重要，只有够狡猾，才能赢。
　　我下意识地总认为成功当上祭司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就连看上去木讷的亚伦都让我觉得有所隐瞒——一个呆呆傻傻的人，是怎么可能存活的呢？

　　“神殿里有几种人？”我问。
　　“老师说过，是四种！”托尼举手回答道，“是大祭司，祭司，奴仆和挂名祭司！大祭司就是吉诺大人，祭司是每年竞选出来的选手，奴仆，也就是杂役……是竞选失败的平民选手，挂名祭司也是竞选失败的贵族选手和上一次大祭司竞选之前的祭司们……挂名祭司一般不在神殿里，都有其他在王城的任职。”
　　选手……我暗笑，一个竞选已经变成了竞赛了吗？我摇摇头：“神殿里其实只有一种人。”
　　托尼立马接话道：“我知道！大家都是神的聆听者。”
　　“是神的使者！”杰克说。
　　“神的子民！”
　　我还是摇头，眨眨眼：“不对。神殿里只有一种人，那就是……男人。”
　　孩子们愣住了。
　　我说：“你看看你们，学习都学傻了。你们说的都对，但是，不是什么问题的解释都是课本上的唯一答案。过几周的武试里，你们更会明白……不是只有一种路可以走。但是无论哪条路都是对的，它们都是你通往终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