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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生变故 ...

  •   是夜,李隆基独身一人宿在甘露殿,未召幸任何妃嫔。他坐在灯下,仔细翻阅着刑部大牢的审讯记录。高力士小心地为他披上墨狐大氅,轻道:“皇上早些休息,别把眼睛看坏了,老奴给您重泡壶茶吧。”

      李隆基抬头笑笑:“力士有心了。”

      瑶光殿的下人交代的大大小小的事占了满满一册记录簿,李隆基不耐烦地扫过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无奈得有些好笑。翻着翻着,却从宫人们的供词中勾勒出武惠妃颜色如生的面容,勾起浓浓的追思。李隆基认为,大约帝王中唯有汉武帝思念李夫人时的心境与他此时尚能相提并论。

      “皇上,刚刚有人来报,贞顺皇后的敬陵……坍塌了!”

      李隆基先是一惊,失魂落魄地跌碎了茶盏。凝望着满地碎渣,他长叹一口气,眼眶发红,双手颤抖着拾起了碎片。窗外一轮明月,不免勾起他月圆人分离的感伤:“爱妃,不,朕的皇后,你是要向朕诉说什么吗?”

      明月无言,夜风不语,只有高力士和他二人的影子与他相伴。

      黑压压几十页供词,当日没有第二个人看见“鬼”,也没有人了解闹鬼的原因,竟成了一桩深宫无头公案。

      成百宫人的口供毫无线索,他揉揉眉心,倍感棘手与疲惫。舒展几下筋骨,他翻开了下一页,“江采苹”三个大字映入眼中,他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轻轻翻开后面一页。

      一片空白。整整一页上未写一字,在密密麻麻的册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白色纸页如同武惠妃出殡那日,素幔遍布,大雪纷飞,满目缟素,令人凭空生出几分压抑与不快。

      “力士,派人把大牢的出入记录调来。”很快,出入录就出现在甘露殿的桌子上。

      李隆基的手掌伴着森森冷风猛然拍在案上,手指弓起,指尖深深叩入案上一叠宣纸,抓在掌心中,捏个稀烂。

      从大牢出来,江采苹没有回瑶光殿,凌才人一得知她被释放便召她到凌霜阁陪伴她。

      虽然凌香已贵为才人,在昔日好友面前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在她心中二人仍如当日在宜春院那样,反倒是江采苹一直强调身份有别,不能失了礼数。

      见她拘束得紧,凌才人让她的宫女们尽数退下,二人这才无所顾忌地聊起来,互相只称“你我”,凌才人不许她一口一个“才人”“奴婢”。

      “采苹,我记得皇上很喜欢你,怎么会把你关起来?”

      江采苹不答,反而问她:“你近日可见过寿王妃?”

      凌才人想了想说:“那日她进宫来见太后,我和其他嫔妃们都在昭庆殿陪太后说话呢。”

      “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吗?”

      “不过闲聊几句,拉拉家常,后来太后乏了,我们就散了。”凌才人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身上的香味很特别,是一种我从未闻过的香混着……龙涎香的气味。”

      提起龙涎香,凌才人眸色一暗。

      凌才人被选入乐坊之后,因为酷爱各色香粉才上报掖庭宫把名字改成凌香,既与一同进宫的“采苹”“追云”排上,又将她的喜好表露无余,让她着实欢喜了一阵。

      “是我被抓入大牢那日?”

      “对,没错。”

      江采苹微微有些意外,没想到李隆基对杨玉环竟如此言听计从,她一告状,他立马下旨抓人,不似他一贯谨慎沉着的作风。她想起凌才人刚刚的话,问道:“你刚才说,你从没见过寿王妃身上的香味?”

      凌才人笑笑,道:“是啊,不知她使的什么香。以前做舞伎时没见过什么名贵香粉也便罢了,如今皇上知道我爱香,有好的都先送到凌霜阁,待我挑选之后才散给皇家其他女子。若是寿王从外面给她找的那便不奇怪了,倒有些西域香料的意思,不过我用过许多西域上供的香,没有一模一样的,我也是胡乱猜猜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采苹想起杨玉环曾认安禄山做干儿子,最终为祸李唐。西域,不知安禄山此时在何处,是否已投身行伍,保家卫国?或许他与杨玉环早已相识?

      果真奇香异香!

      “世上千百种香料,搭配方法更不计其数,咱们哪里见得了那么多呢!”江采苹笑着岔开话题,“你别多心,她身上龙涎香的气味一定是寿王的,她哪能随便见着皇上呢。”

      凌才人释然道:“嗯,你说得对,哪有儿媳随随便便进公爹的寝殿的呢!”

      偏偏在我们身边就有这种事情呢,江采苹暗道。她不愿看到天真活泼的凌香不开心,只好这样安慰她。

      “凌香,我们早些休息吧。”

      “好啊。”凌才人拉江采苹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江采苹也不推辞,自从梨园一别,二人还是第一次躺在一起畅快地聊心事,江采苹感觉到,自从凌香做了才人,虽然如从前一般心直口快,却已不是那般口无遮拦。

      二人躺在床上,叽叽喳喳又说了好一会话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身下终于不是监牢里的木板床,在光滑柔软的锦被包围下,江采苹睡得很香。

      次日午膳前,她辞了凌才人,回到瑶光殿,除了几个没经受住酷刑的,宫人们差不多全被放了回来。

      “追云!”一眼看到正安排小宫女打扫庭院的追云,江采苹可谓欣喜若狂,快走几步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你没事吧?”

      天呐,这双手究竟受过怎样的折磨!十指关节处布满血痕,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森森白骨,连指甲缝中也结了许多血块,手心手背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江采苹鼻尖一酸,手不敢动弹一毫,生怕触着她的伤口。她哽咽道:“他们竟这样对你……”喉头一涩,再说不出话来。

      追云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涣散望向别处,半晌才漠然道:“疼得久了就不疼了,不疼了。”

      凌冽的风吹过,割得追云手背的皴裂一阵生疼,她迅速抽回双手,藏在了袖子里。

      江采苹不忍看下去,轻声道:“你回屋里烤烤火,我去给你讨些药膏来。”

      她随意披了一件褙子就匆匆往殿外走,眼睛只顾看着脚下,不料却在殿门处撞到一个人身上,她忙连声道歉,抬头一看,撞上的人竟是庆王妃。

      庆王妃面色如霜,没有插戴任何发饰,衣裙配得乱七八糟,慌乱的眼神难掩担心。她伸手一把挽住正欲行礼的江采苹,将她拉到一边,方开口道:“姑娘不必行礼,我来是有要事要和姑娘商量。”

      江采苹大惊,堂堂皇长子王妃,居然要和她一个无主宫女商量要事,这是何道理!她谨慎地说:“奴婢只是小小宫婢,如何敢叫庆王妃如此纡尊降贵。如果是要事,庆王妃还是该找能帮得上您的人,莫把时间浪费在采苹身上。”

      “我也是病急乱投医,想到母妃生前对你很是信赖,常夸你聪明,无奈只能匆匆进宫找你。”

      江采苹只好说:“王妃的事情奴婢本不该过问,既然王妃信任奴婢,不妨说与奴婢,待采苹帮您梳理梳理,相助一二。”

      “今日早朝,父皇以修葺敬陵不力,导致坍塌为由将盛王弟弟抓入天牢。现在寿王、甄王、仪王和庆王四人一起去找父皇求情了,已去了两个时辰,仍丝毫没有消息。我担心……”

      听到庆王妃说盛王被抓时,江采苹顿时头晕目眩,脚下发软,险些站立不稳摔倒。他说,待他救她出狱之时,就是娶她为妻之日,她刚刚从刑部大牢逃出生天,他却被关入天牢,生死难料!

      难道他们二人的缘分这么浅,浅到隔了生死却无法在一起。

      发丝间他轻轻一吻尚在,耳畔依然回响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柔的承诺,衣袖间仿佛还存留着青檀的幽香。不过一日之间,二人处境竟翻了个儿,难道连上天也在警示她,大仇未报,不能堕于儿女私情中!

      她努力支撑住自己的身子,道:“王妃刚才说什么?几位王爷去向皇上求情?”

      庆王妃心中已是一片混乱,未发觉她的变化:“是啊,去了两个时辰了!”

      该死!四位王爷虽是好意,却把盛王推向了火坑。经历过“三庶人”一案的他们,竟然还未明白李隆基最忌讳看到的就是皇子结盟。这下可好,倘若寿王一人去求情,自然可以说手足情深,无可非议。故去刘华妃的三个皇子也一并为盛王求情,无异于把他们的盟友关系暴露给了李隆基。虽然均是异母兄弟,但多疑心重的李隆基断不会相信他们之间仅仅兄弟情义这么简单。

      凡龙必有逆鳞,这次几位皇子同废太子他们同样触到了天子颈下最敏感的那片逆鳞。

      见江采苹沉默不语,庆王妃又道:“庆王他们走时我曾加以阻拦,可惜他们只挂念着弟弟,竟不顾……”

      庆王妃一向聪明,此刻江采苹想到的正是她心中忧虑之处。“姑娘可有办法?”

      江采苹压低声音道:“修葺敬陵不善原本可大可小,责罚几个工人便罢,何必牵涉到皇子?况且又是生母,且以寿王殿下为长,本不至责罚盛王殿下。此事与废太子相比可谓小事一桩,将皇子打入天牢实在不合情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盛王殿下得罪了圣上,皇上不过借题发挥罢了。”

      “与我想的不差。只怕不光盛王弟弟,其他四王的处境……”

      “王妃别担心,此事或会有转机。”

      庆王妃眼眸一亮:“转机?”

      “如今契丹在边境生事,如果几位皇子手下有人能在前线立下战功,皇上或许会从轻发落。”

      庆王妃想了想道:“寿王弟弟被父皇封为天策上将,原本可自置官属。太宗登基之后废除这个职位,前些日子父皇给弟弟这个官职不过虚名而已,只为尽表彰之意。”

      原来李隆基只封官不放权,看似威风八面的天策上将手中竟无一兵一卒。其他几位皇子虽各自担任一些职务,却与前线立功丝毫沾不上边。

      唯一的办法被堵死,庆王妃失落地说:“看来事情难有转机,只盼父皇对几位兄弟和我家王爷的处罚不要太重。”

      江采苹道:“不如王妃留在瑶光殿,这里离甘露殿近些,派人去打听着,有消息了赶紧向王妃报告。”

      “也好。唉,不知盛王弟弟犯了什么大错,让父皇如此动怒。”

      江采苹也没想明白,一直备受宠爱的盛王为何突然倒了霉,使李隆基甚至不顾武惠妃最后的遗愿?

      庆王妃如坐针毡地在瑶光殿正殿里等待,约摸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小太监方才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说:“皇上的决定下来了!盛王殿下流放漠北,其余四位皇子戍边三年,不许家眷同行。”

      “啊?”庆王妃和江采苹俱吓得花容失色,这般惩罚对于皇子而言实在太重,基本宣告了他们五人政治前途的结束。对于江采苹而言,最痛苦的是此生再也见不到盛王,生不能相见,死不能相随。

      她毅然起身,向庆王妃朗声道:“奴婢去求皇上。如果奴婢回不来了,请庆王妃记得奴婢!”

      她走出瑶光殿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弱,寒风掀起裙角,徒添几分萧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再生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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