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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缴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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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州,钦差行辕大堂。
已经换上四团龙服的胤禛在大堂中央高坐堂皇,阿灵阿等人立于下手,驻衙乾州的大小官员跪拜如仪,然后一一起身,依次递上手本。原本立于胤禛身后一相貌英武的青年上前接了手本,呈与胤禛。
此人却是鄂尔泰。
作为上辈子胤禛最为知心的宠臣,又是“改土归流”一政中最得力的施行者,所以胤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原本以为把现在应该还是一个默默不得志的小侍卫的鄂尔泰调到身边很容易,却没想到费了老大周折才把他从偏郊县城的监狱里给提出来。他竟然在那做了一个小牢头……若不是调用了太子的势力还真找不着他……
想到这里胤禛头上的青筋又崩了崩,心里的小本本上又默默的给老八老九记上了一笔。
原本想着既然年羹尧是重生的,这鄂尔泰会不会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和心智手段,但是几天试探的结果却告诉他,鄂尔泰并没有重生。再联系李卫他们,不由叹了一口气,想必除了自己和那些兄弟,其他人都如前世一样,年羹尧为什么是例外却不得而知了……
收到手本,胤禛却并没有打开,只看向他们中最靠前的那人,“湖广总督郭大人?”
郭琇上前恭谨道:“回四贝勒,下官就是郭琇。”
胤禛静静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扫了一下众人:“雷如可在?”
郭琇一怔,倒是他身后一人上前解围道:“回四贝勒,雷如办事不利已被巡抚金大人革职收押。”
拿眼望去,那人面容清瘦,精光内敛,语气不卑不亢,一番作态也是十分正派。胤禛翻了翻手本,湖广提督林本直。他好像对这名字有点印象,努力回想了一阵,只记得似乎这人是武状元出生,上辈子治兵有方声名不错,只是后来因为什么事情被革职了。
看起来像个老实可靠的,但是……
胤禛微微向后一靠,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这人身为提督军务总兵官,负责统辖一省的绿营,要说问责苗乱一事,此人绝对脱不了干系,但奇怪的是那参劾地方官员的折子里却丝毫没有提到他,要么是他真的无可诟病毫无牵连,要么是他手段通天身后有人……
想到这里,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这个林本直,上辈子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苗乱一事被革职的,康熙43年黄河决堤,他奉命去治水救灾,那时的湖广提督是俞益谟!
而这辈子他竟然能置身事外……
能让该发生的事不发生的,只有他们这些重生的人。
老八他们。
想通这点,他也不着急传雷如问话,只让人拿了地形图来,又让林本直在一边讲述苗寨的情况。
林本直背上有些冒汗,这位钦差四贝勒既不问责也不追究,甚至不去查汉民苗民争渠械斗的情况,反而直接问苗寨情形,看这举动,像是要直接派兵去攻打苗寨啊。最让他心底发虚的是,按道理也该是郭琇去说,怎么单单点了他……
到底是一方大员,定了定神便条理清晰道:“红苗共一百一十六寨,其地乃楚黔蜀万山之交,悬崖深涧,鸟道羊肠,上接贵州铜仁,下抵泸溪,地广五百余里,险隘四十余处。而叛乱的便是位于乾州镇筸的天星寨、马鞍山、毛都塘等十余寨。”
胤禛冷哼了一声,两道冰刀一样的目光刮在底下众人身上:“十余寨?劫掠汉民数十镇,波及方圆数百里,杀守备许邦恒及千总孙清以及上千官兵,你告诉我,十余寨的苗民能有这等通天本事?”
闻言金玺两股战战,几欲瘫倒。而郭琇更是浑身一颤,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胤禛:“苗民偶尔劫掠汉人自古不鲜,屡禁不止,这些微臣在去年就曾奏报。但是敢问钦差,苗人劫掠汉民数十镇,波及方圆数百里……从何说起……?微臣得到的奏报是汉民苗民争渠械斗死伤数百人,雷如前往调解处事不公引起苗民……”
阿灵阿见机立马上前喝道:“郭琇!你身为湖广总督,岂会不知苗民劫掠一事!你以为故作不知就能推脱罪责了吗!”
说完躬身向胤禛道:“贝勒爷,郭琇平时不能严饬属员加意抚辑,事发生后又不即时奏请剿抚,视民为儿戏,置封疆于度外,如今又想推脱罪责,臣以为应当立刻奏呈皇上,治他隐匿不报之罪!”
等了许久也不见上面那人发话,周围又忽然静的吓人,便抬头看了一眼。
胤禛面沉如水,眼睛自下而上的瞅着他,不辨悲喜。明明身形削瘦,却让人觉得他整个人如同在血与火之中久经淬炼的利刃,渊渟岳峙,威势天成。
阿灵阿只觉那眼神看自己像看待宰的牲畜,自己竟生不起半分抵抗之意,一股惧意直从头顶窜到脚跟沁入骨髓,恍惚中竟生出“天子一怒”的错觉。
但阿灵阿向来善于逢源左右,见这情形立马转了语气,干笑道:“贝勒爷定然心中有数,倒是微臣过于操切了……”
胤禛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是非对错,待本贝勒缴抚一事处理妥当回京奏禀之后,皇上自有计较。传镇筸游击沈长禄!”
天星寨,数十个大小土司正围坐一团。
一老者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半晌才低沉道:“叫你们约束族人不要出去生事,这下好了,朝廷派了钦差来,还带了三省的绿旗军来围剿……怎么办吧你们说!”
一青年高声呸道:“怕什么!跟他们拼了就是!我们这三十一个寨同气连枝,还怕了那群贪生怕死的废物不成!”
其余众人也附和道:“就是!朝廷把我们苗民视为蛮夷,还派外族来担任土司管束我们,动辄派兵镇压,连汉人都欺压我们,凭什么我们要被外族人指手画脚!”
老者重重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位于上座的壮年男子慢慢开口道:“阿爸,族人是被欺压的太久,忍够了。再说,事已至此,也绝无回旋余地。只能斗上一斗!”
老者重重磕了磕烟斗:“斗?我们拿什么跟朝廷斗!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年轻人做事就是不顾后果……”
壮年男子自负一笑:“不怕官府军多,只怕官府粮多……”
“苗寨山箐深险,进可突出偷袭,退可散漫潜藏,他们来再多人,也得败在我们的火器暗箭之下!”
“而此地道路梗塞,运粮进来难于登天,想围困我们,只怕先饿死的是他们!”
说完又诡秘一笑:“不如今晚,就送他们一个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