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错跱[雍正]》三月墨仔

6、算账

　　等胤禛换了干净衣衫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胤祥站在桌前看着那副字出神的情形。

　　他还是昔日那英姿勃发的伏虎少年的模样，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却沉淀下来，隐忍、坚韧，再也看不见少年的纯粹和无忧。
　　透过那身影，胤禛仿佛看见上一世他那鞠躬尽瘁耗尽心血的苍老的十三弟。明明还是壮年，却早已花白了头发行动艰难……老八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本该宠着护着的人，怎么忍心往死里使唤……
　　怎么可能忍心，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十三弟。
　　可是不得不忍心，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怡贤亲王……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十三那黑黝黝的发辫上。

　　胤祥惊醒过来，看着眼前的人，来不及掩去眼周微红的颜色，便推金山倒玉柱的拜了下去。身形甫沉就意料之中的被那人牢牢托起，然后顺势抱住，如幼年一般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一下的轻拍着他的后背。
　　把头死死的埋在那人肩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燃烧起来，熨烫着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整个人如同泡在热水里一般，每一寸骨骼每一分血肉都舒泰无比。重生以来十几年的焦虑、不平、郁郁、担心、期待、心灰，仿佛瞬间都得到了安慰和补偿。这种感觉就像真正重生一遭，卸下心防扔掉所有的顾虑、责任和负担，回归少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轻轻拍打后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胤禛从感慨中清醒过来，却发现胤祥完全放松的靠在他身上，气息平稳，竟然就那样站着睡着了。
　　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放轻手脚把人移到榻上，又唤来下人上了热水，亲自服侍，为他擦了脸洗了脚，然后剥了外衫塞进被子里。这人睡的死沉，一番折腾下来竟然也没醒。想起上辈子他向来浅眠，一天也睡不了两三个时辰，夜里还要辗转几次。再看现今这番酣甜的睡相，胤禛不由得有些欣慰，又有些得意，暗自归功于自己服侍的得力。

　　等胤祥睡醒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天光大亮。
　　四顾无人，只在枕边看到一封信，顿时心中一个咯噔。急急抓着信穿上衣服套上鞋，一拉开房门就看见他府内的张福在门口候着。
　　“四爷呢？”胤祥一把揪住张福的衣领。
　　“四爷一早就去宫里陛辞了，这会估计都快出了直隶了。”张福似是早有准备，回的极其顺溜。
　　“狗奴才！怎么不叫醒爷！”胤祥气的用力一搡，抬步就往外走。
　　张福踉跄了两步，又上前理直气壮的拦道：“四爷吩咐奴才不准打扰爷休息……爷要去哪？”
　　胤祥闻言更怒，一脚踹过去，咬牙喝道：“滚开！季平季安呢！”
　　张福嘿嘿一笑，一脸邀功的神色：“爷放心，他二人已经暗中跟着四爷去湖广了……”
　　胤祥这才息了怒容，一边瞪了一眼张福，一边拆着手中的信：“算你没蠢到家！”
　　张福皮惯了，对自家主子的性子早就摸的八九不离十，此时看他瞅着那薄薄的一页纸看了老半天，面色还越来越奇怪，便大着胆子伸长脖子瞟了一眼，正看见“……睡态可掬……甚慰……兄自有计较，无须……”几个字，再也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低了头偷偷扁了扁嘴压下笑意，强自做出目不斜视的正直样子。
　　胤祥沉思了一会，收了信，顺手在张福脑门上一敲，径直往外走：“备马。”

　　后院的亭子里，胤礽正在看美人弹琴，远远就看见胤祥自己寻了过来。
　　“呦，十三爷没去送你四哥，怎么跑我府上来了？”捻了一颗葡萄扔到嘴里，胤礽斜了他一眼。对于他这个时候跑来扰人兴致的行为十分不满。
　　胤祥嘻嘻笑着挤了过去，抢了一颗葡萄塞嘴里：“这不是想二哥了么，哎呀，这葡萄怎么这么酸！二哥你也吃的下去！快快快，你们几个，快把这葡萄撤下去，上盘冰镇西瓜来！”
　　胤礽挪了挪盘子，故意装作不知他来意：“孤怎么不觉得这葡萄酸！十三爷不喜就别吃！”
　　胤祥瞪着眼看他，忽然四顾了一番然后往旁边的草丛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手中捏着一个什么东西，众目睽睽之下放到了盘子里，然后故作惊讶道：“哎呀！二哥，这葡萄里怎么有条大肥虫子！这些狗奴才连太子你都敢不当心，还是好好清理清理的好！”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又拈着那东西往那弹琴的美人身上一扔。
　　顿时尖叫四起。

　　胤礽被胤祥这种无赖的举动震惊了，看着泫然欲泣原地乱跳的美人，只好一挥手让她下去更衣，又叫人撤了盘子，挥散了身边伺候的奴才，吊着眼睛看着那作怪的小子：“到底什么事！说完赶紧滚！”
　　胤祥一本正经的道：“二哥昨日帮弟弟请了个差事，所以胤祥今日特来道谢。明日我就去丰台大营了，太子殿下可有什么要吩咐的？”
　　胤礽狐疑的看着他：“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你十三爷要去哪，什么时候还要问过孤的意思？有句话叫做什么来着？无事献殷勤非什么即什么？”
　　胤祥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睛，低声道：“二哥，你我非要这么说话么？其实我心里明白，这辈子虽然明着你没少给四哥和我找事，但是真遇到大事了，你不仅没落井下石，反而还暗中帮了一两次……若不是顾着上辈子的情分……”
　　胤礽眼神闪了闪，语气缓和下来：“是啊，当年都知道我要被废了，这些兄弟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说话，都巴不得把我拉下来，连老四也不愿意见我……只有你老十三不怕被牵连，关键时候陪着我……”
　　“可我没想到的是，”胤祥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拉关系套话，就听他笔锋一转，阴仄仄的笑了一声，“我没想到你老十三上辈子帮着老四图谋那椅子也就算了，这辈子更变本加厉的跟我对着干！咱们哥俩要不要先算算帐？就从上个月你在老爷子面前告我那一状算起怎么样？”
　　胤祥摸了摸鼻子，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为什么告你你会不知道么……二哥，现在八哥都要把我们连锅端了，解决眼下的问题咱再算账好不好？”
　　“别！”胤礽连忙划清界限，“别我们啊，有事的是你们！跟孤有何关系！”
　　胤祥眯了眯眼，笑了笑：“跟您没关系，那您早朝上为什么要帮四哥说话啊？”
　　胤礽心念电转，忖道老四既不想他参合进来，肯定不会全盘告知他内中缘由，料定他只是想套话，便嗤笑了一声：“要不是老四一大早就偷偷叫人递了封信来求我，你以为我会帮他？”
　　闻言胤祥微微勾起唇角，心中越发肯定此事跟太子有关。昨日早朝上的情形看，四哥分明是提前知道这件事，不然也不会在上朝之前匆匆给太子递信，而且还不得不曝光他已经重生这个连自己都来不及告知的事实。照四哥的性子，求人是绝对不可能的，太子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对四哥，越求他，他就越不让你如意。所以只能是事关太子的利益，而且是足够大的利益，迫使太子不得不跟四哥合作。
　　低头迅速思考着这明里暗里的种种情形，嘴里却漫不经心道：“二哥，四哥都告诉我了，他不想我扯进去，我呢，也就听话不去趟那浑水，但是四哥不告诉我内中猫腻，我这心里不踏实……再说没我在后面帮衬着，二哥你确定一个人能应付的了八哥他们的后招？”

　　闻言胤礽眼中暗光闪了又闪，起身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为难道：“老十三啊，湖广那边，你可知道老八他们原本打算让你去的。”
　　胤祥闻言一愣，脑中转的飞快：“是针对我的？苗民几个月前就开始劫杀汉人，可是奏报里说的是苗民跟汉民争渠械斗……一是有人隐瞒不报，再是有人煽风点火。若是我去了，肯定先把那几人揪出来。依着八哥九哥他们的手段，无非是想让我惹上不该惹的人……”
　　胤礽似笑非笑：“隐瞒不报这条，郭琇难辞其咎，而他是老爷子亲自任命的。”
　　胤祥双眉一紧：“当初郭琇扳倒了明珠又参了不少人，引起“群党侧目，百端交构”，如今可是有很多人想借这机会整倒他。到时候什么罪名都可能安到他身上，而他又一直是索额图极力拉拢的人……原来，八哥想借我的手斗二哥你……”
　　胤礽冷笑了一声：“还有跟他来往密切的金玺，曾经是索额图的下属。如果你查出金玺有意闹事，煽动底下人造反，你猜老爷子会怎么想？哼！老八哪里是针对你的，明明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是老四早上的那封信，我到现在都蒙在鼓里，到时候说不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确定他四哥果然是事先知道这些，胤祥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又疑惑道：“知道这些之后，四哥去跟我去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四哥非要自己一个人去……”
　　胤礽面带讥笑：“果然是当局者迷，你以为你这些年顶着一个光头阿哥的身份事事出头，暗地里那些频繁动作还没引起老爷子的警惕？”
　　胤祥悚然而惊，半晌才涩然开口：“若不是你们处处与四哥为难，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四面转圜！”

　　胤礽闻言又阴仄仄道：“不如咱们还是先来算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