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错跱[雍正]》三月墨仔

34、河务

　　经德州、禹城、齐河，过济南、长清，又在泰安停留两日后，南巡队伍便一路未停直奔宿迁县。
　　宿迁北靠京杭运河南面黄河，下接江淮居两水中道，自古以来就频遭水患。由于上游鲁南沂蒙山区地高面广，洪水暴发势猛量大，而下游出路宣泄不畅，加之境内地形高低悬殊，经常酿成水势横溃、河湖无涯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宿迁还是漕运的咽喉之地，此处的水患对国计民生影响深远，所以老爷子一直很重视。

　　上午几个皇子随行检视徐家湾等堤坝闸口，老爷子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河道总督张鹏翮询问为何不修长挑水坝一事。得知长挑水坝极易被冲毁，河官唯恐赔修所以不敢加长后。康熙沉思片刻，忽然对着几个儿子道：“你们怎么看？”
　　胤礽暗自撇了撇嘴，正确答案上辈子的这时候老爷子自己揭示过，虽然知道现在说出来一定会哄得老爷子高兴，可他不想也不屑去做。
　　胤禛胤祥看着二哥不说话，也没好意思开口。拾人牙慧这种事，做起来还是需要一定的厚脸皮的。
　　剩下几人里，老大对河务一事并不精通，他也不知道长堤好还是短堤好，只是看胤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索性也闭口不言起来。
　　老十四还小，有心发言，但是又怕说错。被他四哥关了那么些年，冲动的性子好歹也磨去了不少，一看别人都不说话，他狐疑的看了看众兄长然后也闭紧了嘴巴。
　　只有老八胤禩沉默了一会，凭借雍正初年当总理大臣的经验和对河务的了解，慢慢道：“儿臣认为，长堤虽然容易损坏，但是能使河水逼溜而去。短堤虽然坚固，但是守得此处却顾不及彼处。不如试将一两处作长挑水坝，万一被冲毁，免去河官赔补，两年之后再根据实效确定是否全面修长短堤坝。”
　　康熙果然对他大加赞赏，但是胤禩自己却并不觉得高兴。别人就算了，老四和老十三那些年没少在河务上下工夫，这么简单的问题他们为什么不回答？

　　详细过问新修河口的工期和近来降雨后，老爷子站在大坝上看着远处的荒废的民田叹了口气：“年年决堤，年年修，花的银子如流水一般，就没有什么办法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么？”
　　胤禩又看了胤禛一眼，犹豫的张了张嘴：“皇阿玛，儿臣倒是有些看法……”
　　“哦？说！”老爷子明显眼中一亮。
　　“遍览史册，黄河历朝历代都年年泛滥，此乃天灾，不在人事。一劳永逸的办法虽然没有，但是提早预防的办法很多，儿臣总结了一下前人治水的经验，发现不外乎‘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二事……加固堤防可以从修建河堤的材料入手……”

　　胤禩镇定自如侃侃而谈，从预警到防范，再到提前囤积救灾钱粮，制定救灾策略，桩桩件件面面俱到。
　　要是雍朝那会老八能这般尽心尽力，何至于闹成最后那般结局……胤禛看着他那样子觉得很扎眼，内心小人儿腹诽不已。
　　胤祥倒是饶有兴趣的听着，不时还提出一些疑问。胤禩虽然准备充分，但是他接触河工也只是雍朝那三年，对河务的了解毕竟不如从康熙年间就随胤禛到黄泛区办过差，又在雍朝当了八年总理大臣诸事尽知的胤祥。而且胤祥务实，曾数次亲自监工河务，知道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每次提问都正在点子上。相比之下胤禩就略显纸上谈兵了些，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几次就被胤祥问了个哑口无言。
　　但是这并不能阻止老爷子对胤禩言论的激赏：“说的好！先不论可行不可行，能想的这样周全细致，说明胤禩也下了功夫。好！好！好！记下来，递折子！”

　　“这河务是关乎国计民生的一等大事！胤禩肯下功夫，朕很欣慰！你们呢？有什么看法？太子，你先说说看！”
　　“儿臣也觉得八弟说的很好，没能像八弟一样早有准备成竹在胸，儿臣惭愧。”胤礽语气诚恳，偏偏面上十分轻佻，被暗讽的胤禩当即垂下了眼睛。
　　康熙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听胤禛道：“二哥，你说这黄河水为什么是黄的？”
　　胤礽不知他问这等显而易见的问题是做什么，只睨着眼睛看他并不答话，旁边的胤褆却应和道：“四弟问的奇怪，当然是河水中黄沙太多的原因。”
　　胤禛点了点头：“这里的黄河已经是一半水，一半沙。大哥可知水从何来，沙从何来？”
　　胤褆被问住，反倒是胤礽明白了两分。此时还没有测绘全图舆图，前世《皇舆全览图》康熙五十七年才绘成，但是胤礽看过明朝舆图，虽然并不精确，大致却很熟悉，此时细细想了一刻答道：“水从青海经甘陕蒙往东而来，水经注里提到‘河始清，经陇乃浑’【注1】，这沙，想必就是从甘陕而来。”
　　康熙面色顿时大为缓和，胤礽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对地理的了解绝对是几个儿子里最突出的。而且他潜意识里觉得胤禛问的这些话似乎对治水十分重要，便耐心的听着。
　　“二哥说的没错，东起太行山，西至乌鞘岭一带，土质疏松，遇水则溶，流失严重。水从上游来，沙从中游来。当上游来水少，中游来沙多的时候，就会造成河道淤积，河床抬高。这样一来，堤坝也会越建越高，年年疏浚河道，复又年年淤积，长此以往，河水将越来越难以治理。”

　　胤禛原本没想把后世那套治水之策说出来，一是涉及到老爷子的垦荒政策不好说破，二是那套调控水量的水库体系现在不一定能做到。但是又想压老八一头，明明十三弟说的更有道理，老八一个只会搜集前人经验闭门造车的懂什么！

　　别人听了这话只当胤禛危言耸听，老爷子也只是皱眉沉思，只有胤祥心中一紧。他四哥从后世而来，既然这样说了，那就一定会变成事实。那日他跟四哥讨论的时候也涉及到河务这里，只是他当时觉得上游修水库难度太大，中游植树种草见效太小，况且老爷子好不容易推行了垦荒政策，现在要推翻退耕还林实为不智，所以胤祥并不认同这个想法。其实他四哥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一般来说只要有理有据，都能使他改变观点，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四哥竟不肯退让，最后也只是同意暂且搁置。
　　但是现在既然已经提了出来，胤祥从善如流开始认真考虑可行性来。

　　胤禛一边说，一边拣了树枝随手在地上画了一条黄河流向图，解释道：“黄河下游年年泛滥，但是水灾的根源却不在这里，上游可以修建堤坝调控水量，雨季则蓄，旱季则泄；中游需巩固河堤减少土层流失，尤其是携沙量大的几个黄河支流，两岸潜人常年植树种草；下游固坝清淤的同时，多修泄洪塘……”
　　胤禩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反驳：“暂且不论此举是否有效，派遣人员进行勘测就相当耗费人力物力，上游地广人稀，想要修建堤坝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下游河道平缓，远不及上游势险湍急，堤坝尚且常常被冲毁，想要在上游调控水量无疑是难于登天！”
　　胤祥却笑道：“难于登天却不等于不能做，此举万一能成，长久维持下去，黄河总有一天能变清，这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好事。想要完全解决一件事情，头病医头脚病医教是不行的，从根源上解决才能永绝后患。四哥此法见效虽慢，但是无疑是长久之计，要做，也不是不可能。”
　　接过胤禛手里的树枝在地上又画了几道，胤祥慢慢把自己刚才整理好的思路一一道来：“据我所知，黄河上游到中游的河段，有不少地方河面逼仄，旱季完全可以实现建坝截流……”

　　胤禛听的认真，连连点头，不时还提出自己的设想。两人不自觉的进入了雍正朝的相处模式。皇帝提出各种想法，怡王考虑如何实施，不靠谱的该驳则驳，靠谱的该做则做。一时间除了老爷子还能跟上二人的话题，胤禩还能偶尔反驳几句，其他人都无从插嘴。
　　胤礽冷笑着瞥了一眼胤褆，胤褆自然明白他那眼神的意义，摸了摸鼻子没有说话。心道爷知道自己上辈子有多蠢，不用太子殿下一遍又一遍的提醒……反正这辈子他早就熄了那没有自知之明的念头，看到这等场面倒也没觉得多自卑。
　　胤祯心里就复杂的多，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还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挫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人一起商讨国家大事的情形，从眼前的画面看来，不难想到那时两人在朝堂上是何等默契……这样的君臣，也算的上是独一无二了吧……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我瞎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