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训诫 该遵循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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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没有答话，想着自己御极十三年，尤其是老八那伙也被他端掉之后，没有老爷子那座大山压制，也不用担心那帮兄弟挖他墙角，脾性早就与在雍邸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同，连他自己都时常懊悔不如彼时谨慎，被老爷子看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改变在老爷子眼里不一定是坏事。
当过帝王，看问题的方式也不再那么拘泥。人的眼界取决于他所站立的高度，若说前世的谨慎是因为不可探知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深晦的心思，那么今生的率性也是因为他已经跟这个人站在过同一位置。所谓莫测的帝王心术，不过权衡二字。
知之，所以不惧。
前世他侥幸险胜，靠的也不全是隐忍不发韬光养晦，而是康朝后期吏治腐败，需要像他这么一个坚韧的君主去整治。他原以为把皇位交给他是老爷子认可他，但是他如今却想明白了，虽然皇位交给了他，但是他却不是老爷子心中理想的储君。
原因就是他没有给老爷子留下多么辉煌的印象。少年时本该表现聪慧积极的一面，像他就因此比较喜欢弘昼，而老爷子喜欢胤祥胤祯，可他却装着刻板严肃暮气沉沉的样子；出宫开府后本该表现能力出众的一面，像他因此比较喜欢弘历，而老爷子喜欢胤褆胤祉，可他做的那些差事并不算圆满，以他现在的眼光看来确实也算不上好；唯独废太子后韬光养晦的策略算是做对了，加上他为人坚韧，断不会因私废公，所以才赢了最后那局。可若是先手不那么失利，老爷子也不会犹豫那么久，位子即使想要传给他也带着十分忧虑。
而现在，一方面太子未废，最起码表面上纷争未起，老爷子还不会像前世那样对每个儿子都怀疑失望警惕戒备，所以他不需要韬光养晦；一方面太子重生后并没有像前世那般得宠，如胤祥所说，老爷子也渐渐对他失了耐心，也没有把“你们要做辅佐太子的能臣”挂在嘴边，反而连朝事大多都交给了成年的几个皇子，颇有些任由他们各显神通的意思。所以他不需要刻意做一个听话的孤臣。
“胤禛湖广一行，发现自己以前不过是坐井观天，徒享着俸禄却对民生疾苦了解甚少。原以为如今正值盛世天下太平，可一路行来胤禛所见并不像那些官员歌功颂德的那样……心境不同眼界不同，所以才会有皇阿玛眼中的改变。”胤禛恭敬道。
“哦？”康熙笑了笑，“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清这棵树现在看上去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可是却也还是有很多对百姓吮骨吸髓的贪官污吏……这些人里甚至有些是功臣、老臣，皇上宽仁，碍于情分不便处置。只是有一就有二，到时上行下效吏治将难复清明……民为基石，臣为栋梁。栋梁可以换，基石不堪重负损坏了却是伤了国本。此为内忧。”
看着皇帝并未因他的话而动怒，反而偏了偏头更为专注耐心，胤禛继续道：“儿臣相信皇阿玛不是没看到，也不是不明白。只是儿臣不解皇阿玛为何不及时严加追究……”
康熙抖了抖刚刚从树枝上掉落在肩上的雪：“胤禛，法理不外乎人情。”
胤禛动了动唇，还是强辩道：“可是有毒瘤就应该彻底剜掉，不然会祸及全身……”
康熙忽然笑了一声，姿态随意的左右远望。胤禛心中一沉，老爷子这个动作他并不陌生，每当他对这个话题不耐或者反对的时候，就会表情轻松的转到不相干的话题上去。
果然——
“朕想起两年前的一件小事来……”
胤禛脑中急转，忽然脸色一白。当初弘时因为几个被他贬了的奴才也跟他有过一番争论，那会他是怎么说的？
“你是在教朕如何御下？”
跟现在何其相似。帝王心术、御下之道，能跟皇帝探讨的只有储君太子，别人提及怎么可能会不引起皇帝猜忌，他大意了。
正想着怎么补救，却听皇帝慢慢的道：“那次胤禟当着朕的面，骂了你一句‘刻薄鬼’……”
胤禟那浑人骂他次数多了，胤禛早就没什么感觉，可是这三个字从老爷子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心里一阵气血翻涌。
“朕罚了他，但是这骂他却也没骂错。要说刻薄，你对胤祥，和那几个小的，可是大方的紧啊！可是对胤禟那几个，用这个词倒也不为过，哪有兄长天天对弟弟横眉毛竖眼的……虽然那几个也确实闹腾的不像话了些……可是为什么呢？按法理，他们都是你弟弟，该一视同仁。”
胤禛张口结舌，没等他辩驳，老爷子又道：“因为胤祥待你好，胤禟他们待你不好，所以你才厚此薄彼。对不对？这就是人情。”
“你啊，就是该遵循法则办事的时候太过偏重人情，能容情的时候却又太苛刻。”或许是兴致上来，老爷子竟然温言对他指点起来，“手臂坏了，就要砍掉手臂，跟因噎废食有何区别？一个人不可能全然的坏，也不可能全然的好。用人之时，既不可心存偏见全然不信，亦不可太过偏听偏信。有了毒瘤，固然要割去，可也要看这毒瘤的危害程度，能医治调理的，你贸然剜去，不但会伤到自己，博得一个刻薄之名，而且说不定会伤一发痛全身……以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大的好处，戒急用忍，这点，你该向胤礽学学。”
胤禛呆在了原地，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上一世的帝王心术老爷子悉心教给了胤礽，别说耐心指点，就是夸奖和斥责老爷子也没说过他几句。他隐约知道自己有些事情做的不对，可是又总固执的认为自己手段虽然严厉了些，但是目的是好的，错不在他。胤祥和张廷玉他们虽然也劝谏过自己，但是终究有所顾虑，而且嘴上又辩不过他。如今老爷子身份在这里压着他不敢辩驳，反倒让他看清了自己的错处。
是这样吗？所以朕推行新政时才那样举步维艰……？
过了一会，胤禛回神，发现自己就这样站在原地不顾场合的反思起来，而老爷子居然也没责他失礼，不由心头一热。不管老爷子目的是何，这番话都让他感念甚深。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导。”
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从正常的严父神色变为严肃：“你刚才说内忧，应该，还有个外患吧？继续，说说看。”
“胤禛在湖广时，遇见了一个从广州来的传教士，他无意中说出沙皇彼得一世曾派遣俄国高级使团访遍了英吉利法兰西等主要国家学习参观，而且还聘请了数百位著名科学家回沙俄，胤禛觉得此事大为重要。”
“正如胤禛不出京城不知道自己坐井观天一般，我大清立国至今，国富民强，四方来朝，自以为天朝上国。可是世界之大，那些洋人献上的海舆图尚且不能全然囊括，又岂是久居一隅所能探知的。我们关起门来自以为安居乐业，当我们手里有弓箭时，不知道别人手里有火统，当我们有了火统，不知道别人已经有了大炮。弱肉强食，如此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守不住自己的家门。此为外患。”
“皇阿玛可是认为胤禛危言耸听？从一百年前，洋人传教士就不断的前来中土，名为传教，但是实际上，胤禛认为他们是来探我虚实。据儿臣了解，那些传教士如今已遍布世界，他们像我们敬畏佛祖一样敬畏他们的神，所以忠诚度毋庸置疑，这些都是洋人的喉舌耳目。当初荷兰不过弹丸之地却能不远万里霸占台湾，可知他们对我中土觊觎已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儿子认为，我大清也应该派遣外交使团前往别国学习参观。”
“记下来，递折子。”康熙脚下快了几分，胤禛知道老爷子已经听了进去，连忙应了下来，脸上也显出几分激动之色。原本只是临时起意说了这些话，也没想能打动老爷子，只想着万一触怒了老爷子，事后就推说自己醉酒胡言乱语，却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只是前世为何没人跟老爷子提起这事？胤禛恍惚想了一瞬，又摇了摇头。
事后诸葛容易，身在局中难免目光短浅。自古以来重农抑商，重文轻理，若他不是看到后世那一百年的屈辱，他自己也万万想不到闭关自守会是亡国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这也是，你见张诚而且让弘晖跟徐日升学洋文的原因么？”康熙忽然看了他一眼，目光悠长，“弘晖毕竟还小，学洋文也不急于一时，把满文汉文的学问都学好了再学也不迟。”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老爷子，胤禛心下了然，老爷子当面提起此事显然不是猜忌。
但是刚才的惊吓还未散去，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表明自己的心迹。
“皇阿玛教训的是。但是，儿臣有心让弘晖再大一点就跟随张诚他们去西欧列国，洋人的话，儿臣总觉得不能尽信，有自己人在更稳妥一些。”
“胡闹！暂且不论出访使团有没有必要，弘晖是你的嫡长子，你这做阿玛的怎可如此草率发配自己的儿子去那万里之外！”
话虽然严厉，但是胤禛也没有忽视老爷子语气里的放松。若是他有心大位，就不可能让自己唯一的嫡子走那样的路。虽然他自己觉得并没什么不妥，但是在老爷子眼里弘晖若真去了他国，无疑是荒废了正经学业，走偏了路。
“此事再议！”
“是……”
胤祯远远望着那片河堤，或许连老爷子也没发现，他们两个如今的站姿并不像君臣，反而更像两代帝王在交流。想到这里胤祯心里一阵恍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么？若是自己在那个位子上，真的能比那个人做的更好么……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训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