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错跱[雍正]》三月墨仔

31、上元

　　赴宴的除了诸王、贝勒、贝子，还有一些外藩及内大臣、大学士。
　　跟胤祥拼酒的就是乌朱穆秦和科尔沁的那些旗主王爷。胤禛撑着头带着笑看着那边，隐约想起雍正四年的上元节来。
　　那几年政事繁杂，上元节都没有大办。等到雍正四年的时候朝堂内外终于一派平和，国库也前所未有的充盈，胤禛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这年的上元节一定要热热闹闹的办一次，让大家都轻松轻松。到后来……办是办了，转宴席、观戏剧、放烟火、看花灯……该有的热闹也一样不少，可是他还是觉得冷清。想找怡亲王说说话，发现怡亲王正在蒙古王爷的那桌挨个敬酒。胤禛皱着眉，不错眼的看着他，怕他喝多了伤了身子，又叫人过去私下拦着点。
　　不一会就见怡亲王微微侧头耐心听着小太监的话，大约是得了皇帝的旨意，安抚的看了过来，老远隔着人群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他已经不记得当时的他做了什么反应，现在想来，胤禛只觉得那一眼径直穿过了无数人和事、穿过那泛黄的旧日、穿过了错杂的时空、穿过了生和死，看进了他的心里。
　　一时间像泡在温水里，又像有人拿着羽毛搔着他的痒处。胤禛只觉得酒气上来，脸上有些烫。
　　再看现在的情景，跟当时真是……
　　不，看似相似，却一点都不像。
　　那年的怡亲王虽然也是含笑敬酒，那笑却只在面上没进眼里，周身的威压让被敬酒的人小心应对不敢造次。德木楚克、鄂齐尔、乌尔呼满尔……那些人原跟他以兄弟相称，如今却恭敬畏惧，仿佛旧日那换命的交情因他一句“为国尽忠为君分忧”都变成了同僚之间的拉拢与防备。
　　而现在……胤禛看着远处那人真正开怀的笑颜暗暗叹了一口气。
　　为了他身下的那个位子，十三弟失去了多少东西？他又失去了多少？

　　悄无声息的离席，胤禛背了手在被扫干净雪的青石板路上慢慢的走。这年的上元节宴设在畅春园，没有了那重重的宫阙红墙，没有那繁复的水榭游廊，畅春园这开阔的露天场地倒更让人放松一些。
　　身后那些欢笑声远远的传了过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暴起一阵大笑，胤禛停住脚步，不自觉的回头去看。
　　灯花恍然，人影憧憧，哪里分的清谁是谁？
　　可胤禛生生从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胤祥。影影绰绰的人缝里，那人正四顾张望。
　　在找他么？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不知怎的想起了这句，胤禛恶作剧得逞一般弯了弯眼睛，转身往西边的桃花堤走去。那里挂满了花灯，样式似乎也比往年的多了些，有的灯上写着诗句，有的是各种动物的形状，还有很多新奇的走马灯。胤禛饶有兴致的挨个去看。
　　一只八角宫灯，看上去倒是精巧雅致，只是题诗略显谄媚了些——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身闲不睹中兴盛，羞逐乡人赛紫姑。”胤禛低低的念了出来，看落款，江南织造献。
　　映着灯光，胤禛眉目柔和了几分，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李商隐的诗，原本没那个意思，可别人说来，为什么他就觉得谄媚了呢？
　　慢慢踱了两步，又在一个绘着十里桃花的走马灯处停了下来。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他隐约觉得不太对，“灯树千光照”……下一句不是“花焰七枝开”么？
　　脑子里似乎打了结，一时钻了牛角尖，就那么怔怔的看着那走走停停烟霞氤氲的桃花图苦思着。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是苏道味的诗。‘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是隋炀帝写的。”
　　身后有人淡淡的道。
　　原来他竟不自觉的把疑问说了出来。而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胤禛心中一滞，连忙转身去看。
　　一袭黑色大氅，上面用金线绣着蟠龙。
　　正是康熙。没有带人出来，只有李德全在后面远远的缀着。
　　“皇阿玛！”他莫明的有些慌乱。不记得著名诗人的苏道味的诗，却记住了历史上有名暴君的……连胤禛自己都有些想训斥自己。
　　“胤禛，你的诗书还是得多跟你三哥学学。”老爷子不在意的挥挥手，免了他的礼数。
　　“是。”胤禛低眉顺眼谦逊非常。
　　“怎么没跟你那些兄弟们一起？自己一个人跑到这里看灯？”康熙慢悠悠的问话，却让胤禛心中一突。记得在前世，无论私底下斗的再厉害，心里再不愿，表面上还是个个都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在老爷子的面前更是得表现一番。怎么重生一回倒忘了？太大意了……
　　“儿子出来醒醒酒……”胤禛眉眼更低，生怕自己不小心露出前世当皇帝的肆意姿态。
　　“好了，别那么拘束，陪朕随便走走。”康熙定定的看了他一会，然后举步往前走。
　　胤禛连忙错了半步跟上。
　　一时无语，老爷子不说话，他也不敢多言。

　　“听胤礽说，胤祥在丰台大营练兵，好像，还挺有成果的？”蓦然听到老爷子的话，待听清楚话中含义，胤禛有些心惊。
　　“胤祥胡闹，让皇阿玛见笑了。”虽然神态自如，语气冷静，但是他感觉自己背上已然有了些潮意。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哪怕他已经当过皇帝，他皇阿玛给人的压迫感仍然一丝都没有减弱。
　　“胡闹？呵呵……”康熙笑的有些意味不明。
　　“之前十三弟跟我说着要为皇阿玛分忧，要练出大清最强的兵。捣鼓了一个月，依儿臣看，也没练出什么成果来，十三弟毕竟还是太年少，缺乏经验。”胤禛故作语气轻松道。
　　“为君分忧？嗯，不错，有这份心就很好嘛！”
　　胤禛微微放下了心，走了两步又听老爷子提起年前湖广的苗乱来。
　　“那次你上的折子，朕看了。改土归流……朕记得之前也有人跟朕提过这事。”康熙顿了一顿，沉吟了片刻，又道，“当时不少人都反对，认为此举会伤了苗人跟朝廷的关系，会逼得苗人造反……胤禛，你是怎么想的？”
　　“皇上……”不自觉的连称呼都变的正式起来。胤禛垂下眼睑组织了一会语言，然后抬起头慢慢道，“臣认为此事一定要做！土司割据积弊已深，有些土官肆意虐杀百姓，为患边境，不听朝廷号令，汉民被其摧残，夷人受其荼毒。不说这次的苗乱，臣记得康熙三十八年，东川彝族禄氏因争夺土府继承权，互相残杀，已经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后果。若是能彻底扫除土司制度，对汉民、夷民都有莫大的好处，而且还能减少叛乱因素，加强朝廷对西南地区的统治。”
　　康熙眯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表情似是专注，又像是在神游。
　　“其实，这些年，有的土司绝嗣或仇杀或犯罪或从民之意，朕也派了不少流官接任。长此以往，那些土司迟早都会被替换完。何必，那么着急呢？”
　　这是在教训自己做事操切吗？胤禛心里有些堵。
　　“皇上，臣认为理由有三。第一，土司制度积弊已深，已经对朝廷构成了威胁，手段温和固然是稳妥之举，但是治标不治本，即使派遣了流官上任，那土司的残余势力都保留了下来，他们仍能不同程度的控制原来的属民；第二，如今国力强盛，朝廷已经有足够的力量来执行改土归流，加强对夷民的制约，臣以为，大规模的推行改土归流的条件已经成熟；第三，慢慢替换土司不知要持续多少年才能够完全消除土司制度对夷民的影响，若是持续几十年、几百年……流毒后世……总归，不如快刀斩乱麻的好。”
　　康熙转身看着他，那眼神像是陌生又像是冷冽，好像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灭。
　　胤禛心中一跳，低下了头。

　　等了半晌，抬头见老爷子正看着远处沉思。忍了忍，那句藏在心里很多年的话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皇阿玛，您是不是也觉得……胤禛做事手段太狠……为人暴虐……？”
　　康熙惊疑的看着他，这话，他是跟张廷玉提过一次。可张廷玉绝对不会说出去，难道是别人这样斥责了他？
　　“湖广那差事，你确实杀戮太多了。”眼看这人脸上更白了些，又慢慢补充道，“不过，事急从权。狠是狠了些，倒也算不上暴虐。”
　　目光闪了闪，康熙又道：“你可是，因为朕对你不赏反罚，心生怨恨？”
　　“胤禛不敢！”他连忙跪下语气惶恐。
　　这种话怎么能问？他真是昏了头了。
　　“起来。”康熙淡淡的道，“你臂上的伤可好了？”
　　“谢皇阿玛惦记，已经全好了。”
　　康熙点了点头，开玩笑似的道：“朕觉得，你比以前好像变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