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同心 ...
-
胤祥真心觉得他四哥变了，但是又说不好这变化是该喜还是该忧。
要说这变化其实也算不上是变化，他四哥现在的样子也确实是他本来的样子，可关键是，这副“本来的样子”在上辈子，至少是在做皇帝之前，从未在人前出现过。而现在，那些隐忍和深沉的优良品德似乎被其主人扔到一边去了。
就像刚刚在门口，对八哥他们，那个理直气壮，还话里话外故意给人添堵的架势……
实在忒蔫坏了……
没看见八哥九哥脸都青了么……
虽说上辈子八哥他们变着法给四哥添堵，加上为着他们身后那方士族权贵的利益，非要拦在四哥新政路上当最大的那块拦路石，四哥气狠了，难免狠狠的发作了一番。说来，八哥九哥确实被整治的惨了些。
但是如今再见，四哥就算不给好脸色，也不好这么……存心让人下不来台吧……？
胤祥心中叹息，兄弟一心和睦相处的情景必然是看不到了，但是这样针锋相对不共戴天的场面还是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重活一回，只想把上辈子所有的遗憾都给圆了，哪怕是像这样心里明明知道圆不了的……也还是会有一丝念想……
转着手中的酒杯斟酌了一会，还是忍不住拐着弯提醒了一句：“四哥，你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十哥都差点跪下磕头了……表明身份这种事，不宜太早吧？”
胤禛靠在躺椅上，拈了一颗花生米放在嘴里慢慢的嚼，闻言眼神自下而上划了道弧线落在他脸上，面带谑意却不说话。
胤祥被那眼光打量的有些脸热，只觉得那一眼竟让那人平生了几分风流。收回视线后忍住不去看他，一口喝干了手里的酒。
好久，才听见那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放心……”
一个问的隐晦婉转，一个答的语焉不详似是而非。
但是凭着数十年的默契和了解，他知道他实际上想说什么，他也明白他回答了什么。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胤祥有些自悔失言。他想起上辈子，为着一件什么事情与四哥争执，他气急之下口无遮拦说了一句“怪不得所有人都道你四爷冷面冷心”，结果却让那人瞬间脸上失了血色，一双黑的吓人的眸子直愣愣的看着他……
仅那一次他就怕了，怕的再也不敢提一个冷字，至今想起来都忍不住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如今，那话说的再委婉又如何……意思，还不都是一样……看着那人闭着眼睛，一只手背放在额上，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像是被人生生抓碎了一般疼。若是连自己都有些怨他心肠硬不能全然的站在他的角度去想……
“四哥莫不是累了？”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手无意识的抓上那人手臂，似乎只有这样抓着才能好受一些。
却不想，那人竟吃痛一般闷哼了一声。
胤祥愣了一下连忙缩回手，惊疑的看着他碰触的地方。
胤禛看着他脸色难看，连忙安抚：“无事，就是擦破了点皮，你猛的一碰我没准备吓了一跳，其实并不怎么疼。”
“给我看看！”
胤祥沉着脸，不由分说的去掀他衣服。
待看到那层层叠叠缠着的纱布，胤祥脸上更是难看。
胤禛干咳了一声，有些郝然：“是我故意缠成这样，用来吓唬阿灵阿那群老狐狸的，其实并不严重。”
胤祥瞪了他一眼，熟门熟路的去隔间拿伤药和干净纱布，小心翼翼的剪开布料，看到那已经结痂的一掌长三指宽的伤痕时才缓了脸色。
“哪个笨手笨脚的人处理的？有些地方都化脓发炎了！怪不得你现在还发着热症！”
那个笨手笨脚的人就是他，胤禛抿了抿嘴，心道决不能承认，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还是让鄂尔泰背这黑锅比较好。
看着胤祥专注而熟练的处理着他臂上的伤，那表情有些像他养的福气，又乖巧又能干，看的胤禛有些手痒，很想摸摸他的头顶给他顺顺毛。
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他瞪了一眼喝道：“别动！”
求而不得的叹了一声，想说什么打破这种安静，却无意识的捡起了刚才那个谁都不想继续的话题：“老十三，上辈子四哥那样对老八老九，你是不是挺难受的？”
胤祥手下一顿，抬头瞪着一双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那时候那样劝四哥，劝了好久，可是四哥还是一意孤行，你是不是……很失望？”
“四哥！”
“是啊……老八老九最后都那样了，可是四哥还是不解气……”
“四哥……别说了，上辈子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他们……也是咎由自取……”
“这辈子，他们打小也没少对我下手，坠马、落水……若不是你和二哥护着，现在我不是瘸子也是聋子哑巴，不过，我一点都不生气。便是真的残废了也无所谓，总不过是偷来的一世，四哥自诩铁汉，那些个手段还打不倒我！只是，上辈子他们故意编排宣扬的那些谣言……弑父篡位、气死额娘、虐杀兄弟功臣……什么荒淫残暴，什么杀人机构血滴子……想想就心寒。”
“四哥！”
胤祥握住那人冰冷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四哥不是圣人，忍功也没你想的那么好，你知道的，四哥心眼不大，睚眦必报……”
胤禛眼角眉梢煞意重重：“让朕不痛快的，朕非得让他加倍不痛快才合意！”
胤祥浑身一颤，又是难过又是伤心，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回到雍朝前两年那举步维艰的日子里，一时间心头大恸竟忍不住垂下泪来。
忽然一个温和的力道传来，把他扣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底下那人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妥协：“你放心，这次四哥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也不会再让他们有机会给我罗织骂名！不过……你总不能拦着四哥嘴上给他们添添堵，好歹让四哥出出气……”
听着那人软语让步，他心里的闷痛一下子都变成了哭笑不得。又意识到这哄小孩的动作是这么的不合时宜，连忙挣脱出来怒道：“四哥！你当你是在哄小孩么！照顾照顾你弟弟我的老脸吧！加上上辈子，爷都有六十岁了！好歹给爷留点面子！”
胤禛一愣，看着他顶着个嫩脸恼羞成怒嘴里却老气横秋的样子，再也绷不住脸面，哈哈大笑起来。
老小孩老小孩，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看着他畅快的笑声，胤祥心里最后一点压抑也消散无踪，死过一回，四哥其实是从前尘那厚重的雾霾里解脱出来了吧……谁能想到，兄弟几个里心最重，背负最多，纠葛最深，也最容易自苦的人，却是最先解脱的呢……真好……
那么四哥的一切改变都顺理成章。而自己，胤祥扬起嘴角，一如前世那骄傲的伏虎少年摸样，自己唯一担心的只是四哥，四哥既然已无心结，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
“可是四哥，你现在这样行事，真的没关系么？”胤祥想到自己能理解四哥的改变，只是别人呢？皇阿玛呢？若是不再埋头忍耐，那最后的胜者，还会是四哥么？
胤禛闻言也陷入了沉思，自己重生之后有些急切有些肆意他隐约也是明白的，只是一直没有深想。
他好像一直在赌。
赌什么？
赌自己是日后的胜者，还是赌……这世界的真实与否？
为什么他潜意识中会认为重活一世恣意一些也无妨？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这样以上位者的姿态看待一切的想法理所应当？为什么他隐隐把自己当成是局外人？可是他又为什么那么着急？
是他还未从雍正帝的身份中出来，还是……
“十三，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么？”
胤祥脸色一变，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半晌又盯着他四哥表情严肃道：“四哥，你不能有这么危险的念头！”
“就算是假的，我们也该像对真的一样认真的过！”
“就算是假的，我也想在这里，把上辈子没做到的事给做了……”
胤禛神色复杂，脑子里忽然想起刚来时做的那个梦来。
“十三，你的愿望是什么？上辈子四哥把你拘在身边让你为四哥累死累活，却从未问过你想要什么……”
“是四哥亏欠了你，这辈子你想做什么，四哥都会帮你！”
胤祥楞了楞，却忽然笑了开来，目光灼灼，语气坚定。
“四哥，我想要做什么，上辈子就告诉过你啊，难不成你一直没相信？”
“我帮着四哥抢皇位，跟着四哥治天下，任劳任怨，全心全意，至死不悔……是因为什么？”
“你以为……仅仅是因为幼时情分和全心的信任维护？”
“呵……是因为那就是我想要做的啊，四哥的愿望正同样是胤祥的愿望啊，四哥要走的路，正是胤祥想要去的方向啊……”
“四哥不知道吗？胤祥的野心可从来都不比四哥小……亲手打造一个海晏河清繁荣强盛的太平盛世，这个愿望，这辈子四哥可愿意跟上辈子一样，与胤祥一起努力完成？”
再没有什么话比这些话更动听……得知己难，得一心人更难。如今他只觉得原来自己早就已经获得了世上最宝贵的东西，骂名算什么？艰难险阻算什么？便是立刻横死，他也已经再无遗憾了。
君臣君臣，只要这层关系在，再亲密的人也必然会心生隔膜，而此刻两人心中虽然依然有君有臣，但是灵魂都挣脱了那层束缚，真正站在了一起，同心同德，并肩俯瞰天下。
“必不相负！”万里江山，无他何寂寞……幸甚至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同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