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遗殇》Star未憩

9、听戏

　　韩雨芹刚推开陆铭瑄房间的门，就看见他一副正要出门的样子。

　　“老板，这是要出去？”

　　陆铭瑄紧了紧西装领带，一脸的春风得意：“我出不出去，这不是韩秘书该关心的事。”

　　“熟知上司的行踪计划，以便合理分配工作日程，我以为这是秘书分内的事。”

　　韩雨芹放下手里的文稿，陆铭瑄披上外套走到她面前：“是否是分内的事，作为你上司的我会毫无保留的指点你，现在，韩秘书作为一个入行不久的新人，我希望你谨守本分。”

　　陆铭瑄笑意里带着讥讽，不管韩雨芹在她们那个什么党组织里占据多重要的位置，只要那批货还扣在上海，她就得看好自己的脸色。

　　“是吗？那我一定把老板的指教铭记于心。”铭记于心，以便在今后吉凶难料的日子里她有更大的动力去管教他的挑衅。

　　黄包车一路颠簸拉出了租界，进了一片老房子，这里大都冷清，却独独有一间别院喧闹异常，门口摆着几十个花篮戏牌，从院子里传出铜锣二胡的合鸣声。他听说今天这里来了个京城里的角儿叫程茗玉，以前常跟着老头子听粤剧，不知不觉的也就喜欢听上那么几折子的戏，正巧赶上这桩好事，当然要来凑个热闹。

　　陆铭瑄付了钱抬脚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正中央一个偌大的戏台子，四周围合拼着几张八仙桌，上面瓜子水果摊了一桌面，各色的人物都坐在里头听戏。他抬头一看，右上边雅座里有一位小姐再熟悉不过，是赵世安的女儿，赵琬仪。

　　碰见熟人不打个招呼可不是他陆铭瑄的风格，所以当有小厮上来招呼时，他只摆摆手问了楼梯在哪里，就上了楼。

　　赵琬仪正听得入神忽觉有人拍了拍她，回头一望才知道是陆铭瑄。

　　还未从刚才戏文里抽回神来，此时她脸上正带着未退的笑意，不由得窘然。

　　“赵小姐也在这儿听戏？真是巧！”陆铭瑄不多看赵琬仪微红的脸色，只随意一绕坐在了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着了放在嘴边立马就有人端上一杯热茶。

　　“陆先生也爱听京戏？”赵琬仪深知此人的来头，也不恼他的随意，只想客套几句便自看自的，没想到陆铭瑄抿了一口茶，顺便接了话茬。

　　“没听过几次，只是听说今天来的是个名角儿，才特意过来见识见识，赵小姐想必是懂戏爱戏之人，不妨尽下地主之宜，指点指点在下。”

　　赵琬仪本欲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浅浅一笑，就此作罢。

　　陆铭瑄却打开了话匣，盯着那身着戏服的花旦疑问四起：“听说这人名叫程茗玉，是京城响当当的人物，多少人争相追捧，他一开嗓可是一票难求，不过这次他怎么会专程来上海，还挑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搭台子，不怕掉了身价吗？”

　　赵琬仪听完台上的一句“奴似嫦娥离月供，好似嫦娥下九重。”

　　不舍地抽出神来对陆铭瑄解释道：“程老板唱戏有自己的规矩，今次是早年在北平当值的一个老军官大寿请他来暖场子，虽然这流水宴会大摆三日，可上海滩里又有一帮爱听他唱戏的戏迷，几个人物就出面相请了几次，他才答应开几次场子，送几分人情。程老板不爱去那些大剧院里唱，就喜欢这样的老房子，正是这样子，来的都是专程前来的有心人。”

　　“哦？是吗？”陆铭瑄看这个小姐心里记着看戏，又不好意思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只能一心二用的招呼他这个不识相的外行，还挺逗趣的。

　　这一堆有心人里，自己充其量就是在瞎凑热闹，真是牛嚼牡丹啊。

　　没听出他的话外之音，赵琬仪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戏台，唱到兴起之际，也附和地鼓起掌来，陆铭瑄自觉无趣，就勉强将精力放在了戏台上。

　　台上的花旦唱的是《贵妃醉酒》，身段唱腔即便是门外汉也看得出神，花影重叠的戏服罩在身上翻飞起舞，脸上顶着的厚重油彩描出了凤眼樱唇，他一个收声，地下就是一片喝彩。

　　雁儿并沸腾，闻奴的声音落花阴。

　　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戏近尾声，赵琬仪脸上飞扬的神色渐退了，程茗玉唱完“骗得我欲上欢悦万岁，只落得冷清清独子回宫去也”也不作揖，也不领赏，就径自地回了后台。

　　陆铭瑄暗自腹诽：”这个唱戏的，好大的架子。“

　　“陆老板现在肯定在想这台上的伶人太过傲慢了，是吗？“

　　被人看穿了心事，在场的其他人却都看不出任何的不痛快，陆铭瑄示意赵琬仪解惑。

　　“我原也是不懂的，去年在北平看过他一场戏就领教到了程老板的那股子傲气，他戏虽唱得好，人却极难结交。”赵琬仪去年看程茗玉唱戏，看到过多少少爷小姐捧这个戏子，入得了他的眼的寥寥无几。所以他此次能在上海搭台，可谓是千载难逢，让多少人趋之若鹜，“他不喜欢别人夸他戏唱的好，也不愿带着妆在戏台上被别人恭维。”

　　“还有这么奇怪的人，戏唱的好还不喜欢被人夸。”

　　陆铭瑄吐出几口白烟，看着台上赔笑脸的班主，真的觉得碰到了什么稀奇事。

　　“说程老板是唱戏，倒不如说他是在写八股，守着刻板的规格行事，看起来工整华美，笔端上却满是无法抒怀的不情愿。我觉得他是不愿唱的。“赵琬仪说这话的时候轻蹙着眉，仿佛对那种无可奈何可以感同身受。

　　“既然唱的那么不情愿，那为什么又有那么多的人觉得他好。”

　　“这些都是我瞎猜的，不足为信。不过自己喜不喜欢和别人觉得好不好，从来都是是两回事。”赵琬仪端起茶碗，掩饰地浅缀一口。

　　陆铭瑄掐灭了烟头，想了一会儿道：“赵小姐何必妄自菲薄，瞎猜与否，当面一问不就知道了，走，跟我去后台。”

　　赵琬仪被他一把抓走，还来不及阻止，身子已从椅子上站起。

　　“不必了，程老板早走了。就算我们问了，他也不会回答的。”

　　听到这话，陆铭瑄顿了一下，略加思索道：“那好，咱们改日再约，我一定把这个程老板给你约出来。”

　　赵琬仪原想说不必麻烦，陆铭瑄却开始自顾自地算着日子：“明天和王处长吃饭，后天去裕丰剪彩，大后天吧，大后天我来你家接你，咱们一起去会会这个程老板。”

　　虽说并不抱什么期待，但陆铭瑄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赵琬仪只好点头应承。

　　见他仍抓着自己的手，只觉得腕上发烫，怪不好意思的。

　　陆铭瑄还计较着把程茗玉请出来的办法，赵琬仪道了声再见先走了，他后知后觉的摆了摆手和她告别，发现手里的烟燃尽，烫到了手。立刻把烟头丢到地上，还有些怨天尤人的少爷架子，狠狠地往地上碾了几脚。

　　赵琬仪不由得笑出了声，且不说陆铭瑄生意场的手段有多精明老练，在她看来这陆家的少爷骨子里还带着些孩子气，想来原本也是十分率直的性情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