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佳人 ...
-
玉卿阁。
古色古香的高楼上挂着几串红灯笼,并没有多少招徕客人的招数,上门的人却不少,而且每一辆停在门口的车,光看车牌号就能让人退避三舍,他们不是高官,便是巨贾,都慕名而来,不惜一掷千金在这个木楼里销骨噬魂。
“卿姐,你怎么那么晚才来,沈少爷都干等了好一会儿了。”
听到丫头这句话,柳澜卿并没有加快脚步,也不往沈易杰等的屋子里走,而是径自去了另一个房间:“总有个先来后到的吧,在我这儿,多大的面子都得挨个儿在那候着。”
柳澜卿执了一把檀木小扇,一摇一晃地从丫头身边走过去,耳边的翡翠坠子荡着几点微光,显然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种。
“可是沈少爷……”
“怎么!别人都等的,偏他一个等不得吗?”
等柳澜卿推门进去,丫头不满地撇嘴,人家不来的时候天天盼着,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又端出这付臭架子,人都说玉卿阁老板娘千娇百媚,对付男人最有一套,这次用的到底是哪一套,她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沈易杰面前的茶杯空了满,满了空,角落里的西洋座钟都不知道转了多少圈,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依旧空落落地摆在那里,让人心生厌烦。
一直到他忍不住要离开的时候,柳澜卿才施施然地推开了门,对他笑脸相迎。
她一眼就看穿了沈易杰的恼意,她并不惧怕这种恼意,能让他生出恼意,可见自己对他还不是那么无所谓的一个存在,沈易杰长年在南京当职,自从三年前一别,她就几乎没有得到过任何关于沈易杰的消息,别说是这三年了,就是沈易杰还在上海那会儿,她也经常没有他的消息。等人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像小火慢熬的折磨,叫人疼的喊不出,痛的受不住,可她却经年累月的等了那么多个春秋儿。
柳澜卿委身坐了下来,拎起茶壶给沈易杰又斟了慢慢一杯茶,抱在手里举了半天,他也没有要接过去的意思,于是把一张笑脸换成了不忿:“你到上海已经个把月了,赵公馆跑得勤快,直等到今天那赵家的小姐去星光饭店喝酒跳舞了,才想起有我这么个人,让你多等等,难道还委屈了。”
沈易杰听到这话,暗自忖了一会儿,反而笑开了:“那么多年了,你摇身一变成了上海滩的红阿姑,这讲话行事,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
柳澜卿是大上海的交际花,为人处世滴水不漏,总比别人多看得懂几分颜色,多思得几丝不快,今日却压都压不住心里的不甘愤懑,直接给了沈易杰一个下马威。
“外头那些是客人,你沈大少来可是没有一次是付账的。”
“这样才好,你不会用对付客人的那一套来招呼我。”
沈易杰接过她手里的茶饮,一仰头错过了柳澜卿经年的目光。
她从一个独闯上海的贫家少女到今天能够在龙蛇混杂的十里洋场上站稳脚跟,没有一步离得开沈易杰,他救了她的命却让她甘心沦落风尘,她交给他一份情却只能日日在这高楼之中逢场作戏,这一段缘分谁也问不出一句值不值得。
忽听得门外一阵嘈杂,有小厮立刻推门而入,神色慌张,柳澜卿脸色一变,知道是外间里出事了。
“卿姐,有客人闹起来了。”
柳澜卿秀眉一皱,对沈易杰道:“我出去看看。”
“你去吧。“
一出门看见个半醉的男人赤红着一张脸高声叫嚷着:”这婊子也要脸啊,老子逛个窑子,还不能找个女人快活快活了,都他妈装什么贞洁烈女啊,我告诉你们,老子有的是钱,DIU你个老母的。“
一句话里虽说半是广州腔半是上海话,柳澜卿还是辨清楚了那几个脏字。
围观的人见她来了,都自动退开一条道,一股子看热闹的劲儿都没散开。
“这位客人怕是第一次来我们玉卿阁吧,我们这儿的姑娘可不比别处。”她面上带笑,话里却是透着威严。
那男人醉眼迷蒙也认出这是个不一般的美人,心里那些下流的念头又窜了出来。
“有什么不一样的,这天底下还有钱买不到的姑娘,您真爱说笑,这些个丫头不就是用来换钱的嘛!”说着把一只脏手伸过来想要轻薄柳澜卿。
身边的家丁立马出手擒住了他,那男人哇哇大叫,奋力挣扎。
柳澜卿环抱着臂,面孔已冷了下来:”上个月闸北区的守备司令要花五千大洋买我这儿的一个丫头,我没点头,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还有,不管这外头天底下的世道怎么变,在这玉卿阁里我柳澜卿才是天。“
看见这阵仗,被压着跪在地上的人才察觉到威胁,心理想说后悔却也是晚了。
“看在你是外乡人,不懂我们这儿的规矩,再说了打开门做生意不过图个顺顺当当,又不是跟人结怨的,您就给这受了惊吓的姑娘说句软话,讨个饶,今天这顿算我请。”
柳澜卿拉着一个哭花了脸的姑娘走到跟前,这姑娘就是方才被他调戏的那个。
见他满脸是汗,原来半醉的酡红都染到耳根子上了,知他是怕了,面子上又是挂不住,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开口道:“是我错了,您饶了我罢。”
那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柳澜卿,面上是惊惶,柳澜卿知道她是本分的孩子,不会那么多折腾人的手段,就挥挥手让那人走了。
凭栏看戏的一帮人都吹着口哨起哄,那人低着头快步离开,一刻也不愿多呆的样子。
柳澜卿回房间后,沈易杰却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放着纸便笺。
【香茗已尽,来日再访】
她一提茶壶发现已是空空如也了。
青石板路的弄堂口,不远处的男人泄愤般的一脚踢上了树干,骂了几句脏话,又拿出烟夹来准备抽上几口,只是似乎忘了带点烟的火柴,正暗自丧气,忽然一星儿火光递到了眼前
“你是?”
“找你问话的人。”年轻的军官并未穿军装,但一身的凛然竟把月色也衬凉了几分。